第268章 跨过敏日的泪目欣喜(1 / 2)
毕业了,钟志远却像困在时间旋涡里,整日待在家中黏着父亲,哪儿也不去。
随着时间一点点逼近七月二十五日,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拧越紧。到了七月二十四日,那种紧张感更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为了让自己确信今世与往世有所不同,也为了让自己分心,他拨通了桃子的电话。
“旦那……”桃子听到他的声音,激动不已。
“这边下了场暴雨,桃子,东京那边天气可好?”钟志远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生硬,感觉在无话找话,如此这般,挂电话前还反复叮咛:“你出门记得带伞,过马路多留意……”桃子在电话那头竟抽泣起来。
他放下电话,摇头,暗道桃子是温柔的,这么一点关心就感动得哭了。忽然想起,桃子说她要和杉杉加代子一起去汉城看奥运开幕式,让他寄两张票,他竟然没过脑地答应了,
他再次摇了摇头,又拨出电话。
那头响了许久才传来玛丽紧张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Mike?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玛丽的声音,抬腕看了下手表,钟志远才意识到,纽约那边还是凌晨三点,难怪玛丽紧张。他摸摸鼻子,心里自嘲紧张过头了。
“就是想你了,宝贝儿!”他索性装深情。
玛丽竟被他骗到了,动情地在电话里亲他,唤他“甜心”。
钟志远又挨个的和杨柳青、林子静打电话。杨柳青只当他想自己了,温柔回应,林子静听着他没话找话,没好气地甩他一句赣州话:“你有潮哦,讲些搭头不搭脑的话,有事来单位找我!”然后,“啪嗒”挂了电话。
钟志远拿着听筒傻笑。
“今世不一样!”
钟志远确信,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
前世自己身边哪有这些活脱脱、国籍不同的美丽女人?
“爸妈的命运一定会改变,长命百岁!”他心里坚定地说。
可到了夜里,还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睡着了,却做了个噩梦,梦见父亲从水西码头失足倒下,脸色青紫,他扑过去想扶,却怎么也碰不到,只能睁睁睁看着父亲滚进章江,被翻滚的江水吞噬,他拼命地呼喊,却叫不出声。
惊醒时,满身大汗,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七月二十五日,父亲前世的忌日,终究还是来了。
前世钟志远在杭州念大学,快毕业离校了,却意外收到电报,上面“父病危速归”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利索就往火车站跑,买了张站台票就混进了车站,站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到达南昌,紧接着又坐了十个小时的汽车,一路风尘仆仆,不顾劳累,可还是晚了,等他喘着粗气冲进赣州地区医院的病房,父亲刚刚被推进太平间。
母亲见到他,悲痛地说:“志远,你爸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他一直在等你。”
母亲这句话成了钟志远永久的痛。
钟志远躺在床上,心潮翻涌,再睡不着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此时,朝阳透过薄雾洒进院子,葡萄架上的叶子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院子里,父亲钟宜荣蹲在院子里,正举着相机对着池子里的荷花不停地变换角度,母亲陈淑贞在一旁给菜浇水,菜叶上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爸,妈。”钟志远下楼,走到父母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钟宜荣放下相机,回头笑了笑:“醒了?”
钟志远从母亲手中接过洒水壶,往荷花上浇水,水珠溅落在荷叶上,滚落成一颗颗晶莹的珍珠。他笑着说:“爸,你看,漂亮吧?”
钟宜荣笑道:“嗯,这个有味道了!”端起相机对准荷花。
“志远,你来看,黄瓜长得几好子!”陈淑贞喜滋滋地,将掉下来的黄瓜藤放回竹架上。
带着毛刺的嫩黄瓜,沾着水珠,一根根垂吊在瓜藤上,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
钟志远忍不住伸手摘了根,“咔嚓”一掰分段,张嘴就吃,浓郁的黄瓜香瞬间飘满院子,
“黄瓜味太香了!”钟志远有感而发,以后“科学”种植,再吃不到这么香的黄瓜了。
陈淑贞满眼温柔与笑意,“怎么吃不到?你喜欢,我每年都种。”
“嗯!”钟志远猛咬一口,心想,对啊,自家的黄瓜永远都香。
这时,张嫂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喊吃饭,钟志远一路“咔嚓咔嚓”嚼着黄瓜,随父母走进厨房。
八仙桌上一桶豆浆冒着热气,两个硕大的青花瓷碗盛着米粉和面条,上面都撒着葱花和辣椒,钟家人就是喜欢吃辣,包子油条一大堆,还有一碟煎黄元米果,切成小块裹着白糖,甜糯喷香,这是钟宜荣爱吃的,所以他是个“肥鼓仔”呢。
钟建国一家已经围坐在桌子上,钟春香、钟志洪和钟明华也陆续到了。
一家人开动起来,吃米粉、面条的嗦得“呼噜呼噜”响,钟志洪吃个包子都“叭唧”有声,钟志远看着家人热热闹闹、毫无拘束的吃相,烟火气里,少了几分担忧,盛了碗豆浆,捏起一根油条,往豆浆里泡了泡,有滋有味了吃了起来。
就在他吃得正香的时候,忽然听到父亲剧烈的咳嗽声,抬头看,只见钟宜荣脸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捂着嘴不停地咳。
钟志远吓坏了,“这么背吗?悲剧没有避免,反而提前了?”
他扔下手里的东西,腾地站起来,筷子掉在地上,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两个箭步过去,带动一阵风,就在他焦急地喊出“快送医院”时,就见钟宜荣突然悠悠地吐出一小块米果,咳了两声,望着家人讪笑道:“噎了下,吃快了。”
钟志远僵在原地,姊妹们都奇怪地看着他。
钟宜荣语气轻松地说:“我没事,回去吃饭。”
钟志远看着父亲没事的样子,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椅子腿碰到桌腿,发出“哐当”一声,钟志洪一旁打趣:“老头子呛一下,把你的魂吓丢了。”
钟志远却笑不出来,刚才那几秒,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死死攥着他的心脏。此刻在心里暗暗庆幸。
早餐后,哥嫂和姐弟都去了钟爱照相馆。钟明华背着包,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刚刚走到门口,就被钟志远叫住:“明华,今天嫑出去。”
钟明华噘着嘴,一脸不解:“哥,你不是讲要多和同学玩,多交朋友啊?我小学毕业,不趁暑假一起玩,以后分在不同的学校,就玩不到一起了。”
她不知道,钟志远是怕万一父亲出事,身边能有个帮手。
钟志远顿了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过了今天,明天你尽管去玩。”
钟明华向来听他的,尽管不情不愿,但也只好点头答应。
钟宜荣这时从屋里出来,肩上挎着相机包,兴致勃勃:“我和郭老师约好了,去赣县的白鹭村赴圩,拍些作品。”
钟志远赶紧上前,拦住父亲:“爸,今天天气滚,嫑去了吧,我陪你画画,怎么样?”
钟宜荣为难地说:“都和郭老师约了好,不能晾了人家。”又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地说,“再讲我身体好得很,跟郭老师翻山越岭都没问题,这毛子热不算什么。”说罢迈动腿,走出几步,回头歉意地说,“你想画画,明天陪你。”
钟志远没法,只好退一步:“那我陪你去!”语气坚定。
“你陪我去?!”钟宜荣看看他,眼里惊喜。
钟志远点头,拉着妹妹,“明华也一起去。”
他也不管钟明华乐不乐意,匆匆快步上楼,“噔噔噔”跑进房间,从抽屉里取出一瓶进口的硝酸甘油藏在裤兜里,本想拿两瓶鲤鱼山泉矿泉水,转念一想,去厨房灌了一军用水壶的凉白开,满意地背在身上,这样走路轻松,手上不用拿东西。
再回到客厅时,顺手抓了顶草帽,给父亲戴上:“走,爸,我开车。”
告别陈淑贞,三人上车,钟志远开着父亲的丰田凯美瑞自动挡轿车,先去接郭老师。
郭老师难得见到钟志远,他挺感谢钟志远,在他退休后有这么一个既满足自己的兴趣爱好,发挥余热,还能轻松赚钱的机会。
他一路上把钟志远夸到天上去了,钟宜荣不停地说:“郭老师客气了。”好像郭老师夸的是他。
连钟明华都笑着和哥哥交换眼神。
白鹭村是明清古村,现在藏在赣南的穷乡僻壤,并无多少人知道。
很窄的一条长街,两边是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古老的赣派建筑,青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卖客家酿豆腐的、炸薯包米果的、编竹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挑担的、背竹篓的,牵儿带女的、扛着农具的,人挤人,泥土的气息混着食物的香气,热闹得很。
钟宜荣和郭老师一下子就沉浸在摄影里,郭老师指着街角的老戏台,眼睛发亮:“老钟,你看那戏台的飞檐,逆光拍肯定好看,能拍出年代感。”
钟宜荣点点头,举起相机调整焦距,神情专注。
钟志远和钟明华跟在后面,钟明华看着摊子上的糖画,拉着钟志远的袖子:“哥,我要个孙悟空的糖画!”
“你都是小学生富婆,买个糖画还要问我要钱啊?”钟志远打趣她。
钟明华嘿嘿笑,眼神含着狡黠:“哪个喊你带我来的?”
钟志远无奈又带着宠溺地说:“行,我买!”
看着妹妹舔着糖画,嘴角沾着糖霜的样子,心里的紧张都稍稍缓解了。
圩上有许多对钟明华而言新鲜的东西,眼前的热闹让她感觉格外新奇,忘了初时的不快,见到黑乎乎的凉粉也来了一碗,果冻般的凉粉加点蜂蜜,甜蜜里透着凉爽,舒服极了。
“来赶集也不错!”钟明华感叹。
钟志远坏笑:“嗯,你这么高兴,中午吃饭你请客。”
钟明华毫不示弱地昂起头:“我请客就我请客!”嘻嘻一笑,“反正我的钱都是你给的!”
中午,他们在圩上找了家生意火爆的店吃饭。
饭店的木门板全卸在一边,敞开着门,八仙桌摆到门口,竹椅随意放着,墙上挂着油布伞,食客盈门。
“爸,郭老师,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落座后,钟明华胸脯一挺,底气十足地说。
“哦,明华请客啊?”钟宜荣高兴地说。
郭老师笑道:“我们大人还要你小鬼子请客啊?”
钟宜荣笑道:“让她请客,她有钱。”
郭老师不明所以地看着钟宜荣,钟宜荣肯定地对他点头。
他哪晓得钟家的钱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酿豆腐、酿辣椒、笋干烧肉……钟宜荣和钟志远都不客气报出菜名,郭老师被逼得也点了个炸毛鱼,不是他喜欢,只是觉得便宜。
等菜时,郭老师夸钟宜荣:“老钟,你的摄影技术是越来越好了,你拍的《赣南晨雾》太好了,把晨雾的朦胧感拍出来了,昨日我推荐给报社了。”
钟宜荣激动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噢,给报社了?”
“嗯,下期就会登出来!”郭老师笑着点头,语气肯定地说。
钟志远立刻端起茶杯,语气真诚地说:“那要恭喜爸爸,也要谢谢郭老师推荐。”他举手叫来跑堂的,“两瓶冰啤酒!”
“是要多谢郭老师,给了我好多指点。”钟宜荣感激地说。
郭老师摆摆手,看看钟志远,对钟宜荣说:“你有一个好儿子,专门请我这个老头子陪你玩,哄你开心,我要有酱紫一个儿子,做梦都会笑醒。”说着,向钟志远竖起大拇指。
钟宜荣脸上笑开了花,自豪地说:“那是,我这个儿子孝顺又能干。”看着儿子,眼神全是宠爱和骄傲。
这顿饭,几人有说有笑,吃得有滋有味,足足吃了两小时才往回走。
路过一片李子林,树上挂满了紫红色的布林,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
钟宜荣和郭老师如获至宝,不请自入,进了李子林。两人仰着头在李子林里转悠,寻找最饱满、颜色最鲜亮的李子和最佳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