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笼中雀(1 / 2)
午后的大街,喧嚣鼎沸,完美诠释着何谓江南繁华的极致。
绸缎庄、酒楼、茶肆、银楼……鳞次栉比,招牌旌旗迎风招展。
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轱辘声、士子的谈笑声、女子的娇嗔声,混杂着空气中浮动的脂粉香、食物香、还有运河带来的淡淡水腥气,织成一张巨大而鲜活的市井画卷。
在这片喧嚣中,一家门面雅致的花鸟店前,却仿佛隔出了一小方静谧的天地。
一位女子正驻足于店门前。
她身着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软烟罗薄纱披风,身姿窈窕,气质娴静,一看便是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
她梳着精致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点翠步摇,流苏随着她微微俯身打量花草的动作轻轻摇曳。
少女眉眼如画,肤光胜雪,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带着一丝与这热闹尘世格格不入的疏离与淡漠。
她身后,规规矩矩地跟着两个穿着体面的小丫鬟,低眉顺眼,不敢稍有逾矩。
这便是苏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安家大小姐,安宁。
“老板,这株素心兰,怎么卖?”
安宁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一盆叶片翠绿、含苞待放的兰花,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却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
花鸟店老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一见是她,脸上立刻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意,腰弯得极低:
“哎呦!安大小姐您眼光真好!这盆素心兰可是小店里顶好的货色了,您看这品相,这花苞……不贵不贵,承惠……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足够寻常五口之家宽裕地过上一整年。
安宁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未显惊讶,也未露嫌贵,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旁边一盆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
对她而言,五十两与五钱银子,似乎并无区别。
她生于巨富之家,父亲安弘业是江南首屈一指的丝绸巨贾,富可敌国;爷爷安道远,更是名满天下的围棋国手,曾官至礼部侍郎,致仕后依旧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她是安家三代单传的嫡女,是真正的掌上明珠。
世人皆知她备受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掌上明珠,唯有被高高举起,让世人都看清其璀璨光华,才能彰显其价值连城。
她的宝贵,需要被展示,被围观,被估价。
在她眼中,世间万物皆有价值。
父亲积累的财富是价值,爷爷的声望是价值,甚至家中仆役的忠心、路上行人的羡慕目光,也都是价值。
但“价值”不该等同于“价格”,人更不该被明码标价。
可当“价格”真的摆在面前时,她会反抗吗?
她不笨。
反抗无用,徒增笑耳。
那么,她是相信爷爷能在今晚的棋局上,战胜那位横空出世的王家小公子,那位少年棋圣吗?
不,她不信。
爷爷年事已高,棋风稳健却失之锐气;而那位王公子,听说棋路诡谲,锋芒毕露,正是爷爷最不擅长应对的类型。
她只是……别无选择而已。
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黄金笼中的金丝雀,羽毛被梳理得一丝不苟,食水被伺候得妥妥帖帖,唯一的作用,便是在合适的时机,被主人拿出来,向宾客展示其美丽,然后……待价而沽。
她只是一个提线木偶,线的另一端,握着的是家族的荣辱与利益。
恍惚间,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掩埋的角落,忽然透进一丝微光。
那是一个灯火阑珊的夜市,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吃食和汗水的味道。
一个发型狂放不羁、衣衫略微有些破烂的青年,咧着嘴,露出口洁白的牙齿,对当时还是个小姑娘的她,没头没脑地说:
“喂,小妮子,别老绷着个脸!人生苦短,做你想做的事情啊!”
安宁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做自己想做的事?
抱歉啊大哥哥…我没有你那般不管不顾的勇气。
我…早已失去了勇敢的资格。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人群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伴随着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是王公子!”
“棋圣王公子来了!”
安宁抬起头,并不意外。
人们的喧哗早已告知了来者的身份。
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身量颇高,竟比寻常男子还要挺拔几分,怕是接近六尺(约185)。
但奇异的是,他的容貌却并非英武阳刚,反而带着一种过于精致的柔美。
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组合在一起,有种模糊了性别的俊美。
若非那挺拔的身高和略显平坦的胸部,乍一看,甚至会误以为是位绝色女子穿了男装。
他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深邃,让人看不透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