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笼中雀(2 / 2)
这便是如今王家唯一的公子,王清辞,那位名动江南的少年棋圣。
王清辞走到花鸟店前,对着安宁微微颔首,笑容温和有礼:“好巧,安小姐也在此赏花?”
安宁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风范,敛衽一礼,声音平稳:“王公子。”
礼数周全,语气疏离。
哪怕心知自己已成为对方与爷爷对弈的赌注之一,她也不能失了安家的体面。
王清辞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目光转向花鸟店内,掠过那些叽叽喳喳的雀鸟。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一只被单独关在小巧竹笼里的鸟儿身上。
那鸟儿羽毛翠绿,头顶有一撮鲜黄的翎毛,眼神灵动。
“这是……‘金顶绣眼’吧?”王清辞开口道,声音清越,“我曾在西山见过它们在林间嬉戏的样子,振翅高飞,鸣声清亮,甚是独特活泼。”
安宁淡淡接口:“正因独特,世人才更想将这份独特禁锢于方寸之间,据为己有,日日赏玩。”
王清辞闻言,转回头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安小姐所言极是。不过……我却不愿如此。”说罢,他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看也不看便抛给一旁躬身候着的老板,“这鸟,我买了。不用找了。”
老板接过银子,连连道谢。
在安宁和周围人疑惑的目光中,王清辞伸手,轻轻打开了那小巧竹笼的门闩。
笼中的绣眼鸟起初似乎愣住了,在门口试探性地跳了跳,歪着小脑袋看了看洞开的自由。
下一刻,它仿佛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翠绿的流光,瞬间冲上蓝天,消失在白云深处。
王清辞仰头望着鸟儿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轻声道:“看啊……它多开心。”
说完,他收回目光,对安宁再次微微颔首,便带着仆从,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言一句。
安宁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握着团扇的纤指微微收紧。
放飞笼中鸟……他这话,是说与谁听?
王府,听雪轩。
与外面的喧嚣繁华截然不同,这处位于王府深处的院落,异常安静,只听得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这里是王家三公子王清辞的住所。
王府,江南围棋世家,世代以棋为生,以棋传家。
当今家主,王清辞的“父亲”王澜,年过花甲,鬓发皆已斑白。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已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年纪。
但对他,对王家而言,却意味着传承的迫切与压力。
这份重担,本不该落在王清辞的肩上。
他上面,原本还有两位兄长。
可惜,大哥因棋力迟迟无法突破,在父亲日复一日的严苛责骂与巨大压力下,郁郁而终;二哥更是因一次对弈大败后,不堪忍受家法重责与内心愧疚,在一个雨夜投了井。
那时,王澜还未如今日这般苍老。
接连丧子,传承危机像巨石压在他心头。
为延续血脉,他疯狂纳妾,盼望着能再生下男丁。
然而天意弄人,接连六位妾室,生下的皆是女儿。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第七位妾室,终于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一个女婴。
然而,就是这个女婴,在抓周时,无视金银珠宝、笔墨纸砚,一把抓住了棋盘上的一枚黑子。
三岁启蒙,五岁便能与管家对弈不落下风,七岁时,棋力已超越她那几位被寄予厚望却最终夭折的兄长幼年之时。
她是女孩。
但在她展现出惊世骇俗的围棋天赋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王小七”,那个排序最末、无足轻重的庶女。
她成了王家的希望,成了必须撑起门楣的“三公子”,王清辞。
一个有了名字、有了沉重使命的人。
闺房内,王清辞屏退了所有侍女。她走到一人高的菱花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模糊了性别的、俊美精致的面容。
她伸出手,缓缓解开了月白锦袍的系带。
外袍滑落,接着是中衣。
镜中,逐渐显露的,是一具青春饱满、曲线玲珑的少女躯体。
白皙的肌肤,纤细却不失柔美的锁骨,微微隆起的、恰到好处的胸脯,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修长笔直的双腿……
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一位正值妙龄的少女。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镜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疲惫与茫然。
笼中之鸟……王小七看着镜中的“王清辞”,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那安家小姐是金丝雀,被锁在黄金笼中,展示于人前。
自己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锁住她的,是一个名为“家族”、名为“传承”的、更加巨大的牢笼。
一只被迫剪去羽翼、披上男装,囚在围棋棋盘这方寸之间的……困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