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国王的召见(2 / 2)
他没有浪费时间在无谓的寒暄或询问伤势上,而是直接指向了最核心的问题,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把你们所知道的,关于莫甘娜的失踪、关于丰收节庆典的刺杀阴谋、关于……你们接触到的那种邪恶力量的一切,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告诉朕。不要有任何出于恐惧或讨好而进行的隐瞒,也无需任何夸大其词的渲染。朕要听的,是事实。”
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压力,瞬间笼罩了雷恩三人。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甚至生死。雷恩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莉娜和紧咬牙关的艾吉奥,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牵动着胸口的剧痛,开始以一种尽可能平稳、客观的语调,从头讲述。从在晨风镇接受莫甘娜大师那看似普通的护送委托开始,到途中察觉工会信使的异常,灰衣杀手组织的第一次袭击,进入王都后如影随形的监视与追杀,杀手“灰鼠”与“幽影”的可怕,安全屋的发现与惨烈突围,密室中莫甘娜大师那本字字泣血的调查日记与触目惊心的物证,日记中关于“蚀能现象”、“寂灭之刻”的警告,以及最后时刻,他们抱着必死决心、试图利用地下通道进行干预的绝望行动……他讲得很慢,很详细,没有刻意强调自身的英勇或悲惨,只是如同一个冷静的记录者,陈述着他们所经历、所看到、所推测的一切,甚至包括他们对魔法工会内部可能存在的叛徒、以及对王室某些成员或许牵涉其中的、最大胆的怀疑。
在他讲述的过程中,莉娜和艾吉奥在一旁适时地补充着关键的细节,尤其是莉娜关于魔法能量感知、艾吉奥关于杀手组织行动模式和王都地下世界的见闻。当雷恩的叙述进行到最关键处——塔隆为了掩护他们能够顺利撤退,毅然决然地留下,独自面对恐怖如斯的“幽影”塞缪尔,最终壮烈牺牲的那一刻时,他那强行维持的冷静终于出现了裂痕,声音无法控制地变得哽咽、沙哑,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难以继续。一旁的莉娜早已泪流满面,无声地抽泣着,而艾吉奥则死死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眼中燃烧着屈辱与复仇的火焰。
国王自始至终都静静地倾听着,脸上如同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那根苍老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静立一旁的佛兰德斯伯爵也始终低垂着眼睑,如同老僧入定,让人无法窥探其内心的丝毫想法。
当雷恩终于将整个漫长而曲折、充满了鲜血与牺牲的经历讲述完毕,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极其漫长、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只有烛台上火焰摇曳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几人那无法完全平复的、粗重的呼吸声,在凝重的空气中交织。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沉重得让人无法动弹。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国王才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这死寂,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来自极北之地的寒意:“莫甘娜的日记,和……那瓶作为证据的液体,你们带来了吗?”
“回陛下,带来了。”雷恩示意莉娜。莉娜用依旧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贴身携带的、那个视若生命的行囊中,取出了那本边缘已经磨损的皮质日记本,以及那个被软木塞和火漆严密封印、内部装着几滴漆黑粘稠、仿佛拥有独立生命般缓缓蠕动的不祥液体的水晶瓶。她上前几步,将这两件至关重要的物品,轻轻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敬畏地,放在了国王面前那张宽大的书桌之上。
国王并没有立刻伸手去触碰它们。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日记本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审视着其中所承载的、一位优秀法师的陨落与未尽的警告。随后,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了那个水晶瓶,死死地盯住了瓶中那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气息的黑色液体。即使隔着坚硬的水晶壁和严密的封印,这位见多识广的君王,似乎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阴冷、粘稠、充满了纯粹恶意的邪恶波动。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强烈的震惊、厌恶,以及……一丝深层次的、对于未知危险的忌惮。
“寂灭之刻……深渊侵蚀……”国王喃喃自语,重复着日记中最触目惊心的关键词汇,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他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猛地射向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摇晃的雷恩,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按照你们的经历和莫甘娜的记载,你们认为,魔法工会的内部,甚至……朕的宫廷内部,有人早已与这种……这种来自深渊的力量,暗中勾结?”
这个问题,直指整个事件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症结所在。雷恩强撑着几乎要涣散的意志,毫不退缩地迎上国王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和坚定:“陛下,我们并非法官,无法做出最终的判决。我们只是根据所掌握的线索、所经历的追杀、以及莫甘娜大师用生命换来的警告,进行合理的推测。莫甘娜大师因深入调查此力量而神秘失踪,实力强大的杀手组织受雇对我们进行毫不留情的灭口,刺杀的目标明确指向二王子殿下并试图嫁祸给大王子殿下……这一切的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存在一个庞大的、隐藏在王国最深处幕后的黑手网络。其势力渗透之深,布局之广,远超我们最初的想象。我们不敢,也无法妄断具体的叛国者是谁,但我们可以肯定地告诉陛下,危险……确实存在,并且就潜伏在王国的心脏地带。”
国王再次陷入了沉默,他敲击桌面的手指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显示出内心剧烈的挣扎与权衡。就在这时,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的佛兰德斯伯爵,适时地、用一种极其轻微却又足以让国王听清的音量,轻声补充了一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决定性的石子:“陛下,根据教会审判庭私下传递过来的、最初步的能量检测报告显示,庆典现场残留的那些诡异能量波动,其核心特质与这瓶液体中所蕴含的力量……确认同源。”
这句话,仿佛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国王猛地向后,深深靠进了他那张宽大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座椅之中,闭上了双眼,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被自己信任的臣子、被自己赖以统治的体系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的、赤裸裸的痛楚与震怒!他身为一国之君,斯卡蒂亚王国的最高统治者,竟然被如此邪恶、如此禁忌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自己的眼皮底下,渗透到了关乎国本的王位继承仪式之中,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塌天大祸!
又是令人煎熬的漫长等待。当国王重新睁开双眼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软弱与痛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铁血帝王的、冰冷而坚定的决断,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凛冽威严。
“朕……知道了。”国王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威严,但其中多了一丝金属般的冷硬,“你们所提供的这些证据和情报,非常……有价值。塔隆的忠诚与勇武,朕会记在心里,斯卡蒂亚王国不会忘记为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勇士。”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三个虽然伤残狼狈,眼中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年轻人:“‘晨风之誓’佣兵团,在此次揭露阴谋、护卫王室(尽管最终未能阻止)的事件中,展现了你们的勇气与价值,功不可没。朕特许你们,在王都安心治伤休养,受王室庇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骚扰你们。待你们伤势有所好转之后……”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充满危险与机遇的未来:“朕,有一项特殊的任务,要交给你们去完成。”
雷恩、莉娜和艾吉奥的心中同时猛地一震,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国王的下文。
“继续你们未完成的调查。”国王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但是,是以你们原本的‘佣兵’身份,在暗中进行。你们的目标,是动用你们一切可以动用的方式和渠道,找出那些隐藏在魔法工会和宫廷内部的蛀虫,查明‘深渊侵蚀’这股力量的真正来源、其渗透的程度、以及其最终的目的。佛兰德斯伯爵会作为你们唯一的联络人,为你们提供必要的、有限度的情报支持和资源协助。但是,你们必须记住,”他的语气骤然变得极其严厉,“此事,列为王国最高机密!你们的任何行动,在外界看来,都必须与王室,与朕,没有任何官方关联!你们明白其中的含义吗?”
这是要将他们彻底推向暗处斗争的最前沿,成为国王手中一把见不得光、随时可以舍弃、却也锋利无比的匕首!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同样,这也意味着他们得到了来自王国最高权力的、某种意义上的认可和授权,获得了一条可以名正言顺追查真相、为塔隆复仇的道路。
“我们……接受。”雷恩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忍着剧痛,挺直了脊梁,尽管这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莉娜和艾吉奥也紧随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混合着悲伤、仇恨与决然的复杂光芒。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塔隆的仇必须报,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必须被揪出,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为此,他们愿意化身阴影中的利刃。
国王对于他们如此迅速而坚定的回答,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情绪。“很好。具体的行动细节、联络方式以及注意事项,稍后佛兰德斯会与你们详细交代。现在,你们可以退下了。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养伤,王国……需要你们恢复力量。”
短暂的、决定命运的召见,就此结束。那位如同影子般的内侍官再次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垂首引领着三人离开。当他们步履维艰地走出那间压抑的书房,重新呼吸到夜晚那清冷而自由的空气时,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仿佛刚从一场沉重而漫长的梦境中挣脱出来的虚幻感。
回到那辆不起眼的密闭马车旁,佛兰德斯伯爵已经在此安静等候。他看着被搀扶上车的三人,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欣赏、忧虑与告诫的表情:“你们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也更……决绝。记住今晚陛下的话。从现在起,你们才算是真正地、毫无保留地踏入了这场席卷王国的风暴中心。前路艰险,步步杀机,好自为之。”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在月光下沉默而威严、内部却暗流汹涌的王宫。车内的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各自靠着车厢壁,消化着刚才那短暂却足以改变他们一生的觐见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国王的召见,没有给予他们想象中的荣华富贵或公开的褒奖,而是赋予了他们一个更加危险、更加隐秘、也更加沉重的使命。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命运随意摆布、被动卷入漩涡的棋子。他们拥有了一个来自最高权力的、哪怕是秘密的授权和身份,明确了前进的方向和目标,并且……肩膀上沉甸甸地背负着逝去同伴未竟的遗志与鲜血凝成的誓言。
马车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依旧浓重得化不开。但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下,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曙光,已经顽强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层,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