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王都的友谊与恩怨(2 / 2)
雷恩深知此行的重要性。他仔细整理了仪容,尽管内伤未愈,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他刻意换上了那套授勋时穿的、用料考究的深色礼服,将象征勇气与忠诚的勇毅勋章和代表着d级佣兵团身份的徽章端正地佩戴在胸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需要卧床休养的伤员,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值得投资的年轻力量。他没有带莉娜或艾吉奥,只让沉默可靠的老约翰驾驶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在黄昏时分,碾过积雪初融的石板路,抵达了那座位于上城区僻静角落、外表毫不显眼,甚至有些朴素的画廊。
画廊内部与外部截然不同,温暖如春,灯光经过精心设计,柔和地打在墙上的一幅幅画作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古老木料和某种名贵香料的味道。宾客寥寥无几,不足十人,都是些衣着体面、气质沉稳的贵族或学者模样的人,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声音控制在恰好能听到却又不会打扰他人的程度,气氛安静而高雅。佛兰德斯伯爵一身深紫色便装,正与一位白发苍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并肩站在一幅描绘着惨烈古代战场的巨幅油画前,低声品评着。
看到雷恩到来,伯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止自然得体地迎了上来,仿佛只是接待一位他颇为欣赏的年轻后辈。“雷恩队长,欢迎。你能在百忙中抽空前来,真是太好了。”他热情地与雷恩握手,然后侧身引荐,“这位是皇家艺术院的副院长,格罗夫爵士,一位真正的鉴赏家,对古代战争史画尤其有研究。”
雷恩压下心中的急切,强迫自己进入角色。他礼貌地与格罗夫爵士寒暄了几句,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对艺术不太在行的赧然和虚心求教的态度。格罗夫爵士似乎对这位年轻的佣兵队长有些好奇,但也仅止于礼貌,简单点评了几句画作的构图和色彩运用后,便又将注意力放回了画布上。伯爵则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开,以“带雷恩队长欣赏几幅更具现代感的作品”为由,带着他走向画廊深处一幅相对偏僻、描绘着暴风雨前夕阴郁海港的油画前。
当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时,伯爵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锐利,声音压低,如同耳语:“你的气色比上次在书房时好多了,雷恩。塔隆的事情,我听说了,真是……难以置信的奇迹。索菲亚小姐功不可没,请代我向她致以问候。”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慨,似乎对塔隆的生还也感到些许欣慰。
“感谢伯爵大人关心,索菲亚会收到您的问候。”雷恩微微躬身,同样压低声音,“不知陛下那边,可有新的指示?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他直接切入正题,时间宝贵,容不得太多寒暄。
伯爵的目光扫过那幅油画上翻滚的乌云、剧烈摇晃的船只和岸边惊慌奔走的小人,意有所指地说:“风暴前的平静,往往最是难熬,也最是考验耐心。陛下对目前官方‘调查’的进度……不甚满意。教会审判庭那边,阻力很大,他们似乎认定了此事与某些历史悠久的‘异端’信仰或深渊侵蚀有关,调查方向越来越偏离……政治层面。”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确保只有雷恩能听到,“而有些人,则乐于见到这种局面,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希望将水搅浑,让调查永远停留在抓几个‘邪教徒’祭旗的阶段。”
雷恩心中一凛。伯爵的意思很明白,国王希望调查指向政治阴谋,揪出宫廷和工会内部可能存在的叛国者或权力觊觎者,但教会(或其内部的某些派系)可能想将事件定性为单纯的邪恶势力作祟或信仰问题,从而避免与世俗权力发生直接冲突。而这背后,显然有既得利益者在操纵,希望借此掩盖真相。
“我们目前……行动不便,塔隆需要时间恢复,团队也需要整合新的力量。”雷恩谨慎地回答,暗示己方目前的困境和需要休整的现状。
“我明白。”伯爵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画布上那压抑的天空,“所以,现阶段,你们需要的是‘融入’和‘观察’。”他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画廊里那些看似悠闲的宾客,“王都的友谊和恩怨,往往隐藏在这些看似无害的社交活动、沙龙聚会和艺术品交易之下。多听,多看,少说。利用好你们的新身份,接触一些……值得接触的人,建立属于你们自己的信息渠道。我会在必要时,为你们提供一些有限的引荐和……信息支持。”说着,他仿佛不经意般,从袖口中滑出一张小巧的、边缘刻着复杂蔓藤花纹的银质名片,递给了雷恩,“拿着这个,去旧城区‘三猫头鹰’街的‘银月之歌’酒馆,找一个叫‘灰鹰’的酒保。他会告诉你哪些信息渠道是相对安全的,哪些人……需要格外警惕,或许还能提供一些关于近期地下世界动向的‘边角料’。记住,你们现在是一步暗棋,陛下需要你们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所以现阶段,动静不宜过大,保护好自己。”
“银月之歌”酒馆?灰鹰?雷恩接过那张触手冰凉的银质名片,心中明了,这是伯爵情报网的一个外围节点,或许不那么核心,但足够安全,也足以让他们初步接触到王都暗流的一部分。伯爵在为他们铺设一条相对安全的、融入王都复杂信息网络的通道,同时也是一种监控和引导。
“另外,”伯爵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小心魔法工会内部,尤其是……埃克哈特大法师一系的人。陛下虽然暂时凭借威望和手段稳住了工会内部的局面,没有让清洗扩大化,但工会内部派系林立,倾轧之激烈……远超外人想象。你们手中的‘东西’,是很多人梦寐以求,也是很多人急于销毁的。”他指的显然是莫甘娜的日记和那瓶关键的污染能量样本。埃克哈特大法师作为工会内保守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对莫甘娜当年的“离经叛道”以及可能留下的隐患一直耿耿于怀。
这次会面时间不长,但信息量巨大。雷恩离开画廊,坐回马车时,心情更加沉重。伯爵的“友谊”带着明确的政治目的和利用价值,他们被赋予了“暗棋”的角色,意味着更多的危险和更复杂的周旋,同时也获得了一个暂时的、并不稳固的庇护所和有限的支持。
返回别墅后,雷恩将画廊会面的详细情况,包括伯爵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和暗示,都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莉娜和艾吉奥。对于伯爵提供的“银月之歌”和“灰鹰”这条线索,他们经过一番讨论,决定谨慎利用。艾吉奥主动请缨,由他利用日益精进的暗影技巧和淡化存在感的能力,先去“银月之歌”酒馆探探路,接触那个叫“灰鹰”的人。他的跛腿在潜行中虽是劣势,但他那近乎“隐身”的能力,或许能最大程度地弥补这一点,确保初次接触的安全性和隐蔽性。
然而,王都的恩怨,并不总是隐藏在精致的画廊和喧嚣的酒馆里。有时,它会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毫无征兆地降临。
就在艾吉奥准备第二天傍晚出发前往“银月之歌”的前夜,一伙不明身份的人袭击了别墅外围!来人大概有七八个,穿着杂乱的粗布衣服,蒙着面,动作算不上专业,更像是些被临时雇佣的地痞流氓,但他们行动统一,目标明确——携带火油和引火物,试图在别墅背风的木质墙壁和下风口的柴垛纵火!
幸好老约翰警惕性极高,他设置在篱笆和围墙边的几个小机关被触发了,发出了轻微的响动。老约翰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潜行查看,发现了这些鬼鬼祟祟的身影,立刻发出了警报。
雷恩和伤势未愈但感知敏锐的艾吉奥第一时间冲出,莉娜也迅速登上二楼窗口,用简单的奥术飞弹进行威慑和精准打击。这些乌合之众显然没料到目标的反应如此迅速和凶猛,雷恩裹挟着斗气的一剑劈碎了他们手中的火油罐,刺鼻的液体流淌一地;艾吉奥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穿梭,手杖精准地敲击在敌人的关节和手腕上,瞬间放倒了两人;莉娜的奥术飞弹则像长了眼睛一样,将另外两个试图投掷火把的家伙打得人仰马翻。
战斗几乎在开始时就结束了。来袭者丢下受伤的同伴,四散逃窜,消失在夜色中。雷恩他们抓住了两个被艾吉奥击倒、行动不便的活口。
审讯(由经验丰富、熟知各种拷问手段的老约翰在地下室进行)的结果令人心惊又不出所料:他们是受人指使,对方出了足够让他们铤而走险的高价,要求他们给“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的佣兵”一点教训,最好能制造一场看起来像是“意外失火”的事故。指使者的身份他们不清楚,联系他们的是一个脸上带疤、声音沙哑的中间人,似乎与码头区某个叫做“裂鳍帮”的黑帮有关联。
这次低级的、近乎拙劣的袭击,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试探。它表明,即使有王室庇护的幌子,暗处的敌人依然肆无忌惮,并且已经开始用最下作、最直接的手段进行骚扰和威胁,试探他们的反应和底线。这也说明,对方可能暂时还不想或者不能动用更高级的力量,又或者,这只是多方势力中,某个性子比较急、手段比较糙的派系所为。
“恩怨已经找上门了,用最直接的方式。”雷恩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老约翰和艾吉奥在处理外面的狼藉,语气冰冷如窗外的夜风。王都的友谊虚伪而脆弱,需要小心翼翼地权衡和利用;而恩怨,却如同附骨之疽,来得如此直接,不死不休。
二楼房间里,塔隆在索菲亚的照料下,似乎被楼下的动静惊扰,短暂地清醒过来。他虚弱地转动眼球,看向窗外,又看向身边一脸关切的索菲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索菲亚轻轻握住他缠满绷带的手,低声道:“没事,一点小麻烦,雷恩他们能处理。”塔隆疲惫地闭上眼睛,但那双曾经坚毅无比的眼眸在合上之前,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苦和更强烈的、亟待复仇的火焰。他知道,战友们正在为他、为惨死的塔隆、为被掩盖的真相而战,而他,必须尽快好起来,重新举起那面守护之盾,站在同伴身前。
王都的棋盘上,新的棋子已经就位,旧的恩怨正在发酵。佛兰德斯的“友谊”,费奇背后的“好意”,黑帮的“警告”,工会内部的“敌意”,教会调查的“阻力”……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晨风之誓”这只伤痕累累却更加锋利的小队,在短暂的喘息之后,即将再次踏入这片充满友谊陷阱与恩怨杀机的漩涡中心。他们的每一步,都将在黑暗中激起涟漪,牵动更深层次的、足以颠覆王国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