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血浸帝京(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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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刀锋落下,他倒进了同伴的怀里。
旷野上终于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声,和战马偶尔的悲鸣。二十万具尸体铺展在帝京城下,像一幅过于巨大的、用鲜血绘就的丹青长卷。夕阳不知何时已沉至宫阙飞檐之下,残红如血,泼洒在尸山血海之上,将一切笼进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庄严的悲壮里。
朱景泽在城楼上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他听见身后有宫人压抑的呕吐声,有禁卫军急促的呼吸声。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却干涩得发疼。
“传旨下去,”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城外尸首……即刻掩埋。不许立碑,不许祭奠。魏长风……挫骨扬灰。”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端木千帆。她依然站在城楼边缘,青丝被风吹得覆了满脸,看不清表情。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千帆,”朱景泽走过去,伸手想揽她的肩,指尖触到时感觉到她在微微发颤,“朕……带你回宫。”
端木千帆终于动了。她缓缓转过身来,凤眸里那两汪血色的光影尚未褪尽,却忽然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陛下,”她轻声说,声音有些飘忽,“风太大了。臣妾……有些冷。”
朱景泽立刻解下自己的明黄披风,将她整个裹住。他揽着她的肩往城楼下走,经过那几口依然咕嘟冒泡的火油锅时,端木千帆忽然停了一步,目光落在其中一口锅里,沸油里翻起一个气泡,啵的一声破了。
“怎么?”朱景泽问。
“没什么,”端木千帆收回目光,将脸埋进他肩头的龙纹织锦里,“只是觉得……今日风沙真大,迷了眼睛。”
他们相携走下城楼,身后是渐渐合拢的暮色,与城外那片沉默的、无边无际的尸骸之海。
三个月后,大雪。
椒房殿里地龙烧得滚热,金猊香炉里吐着龙涎香的袅袅青烟。端木千帆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列女传》,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页。榻边的紫檀小几上搁着一碟新贡的蜜渍樱桃,红艳艳的果肉裹着晶亮的糖霜,旁边是一盏温度恰好的牛乳燕窝。
“娘娘,”宫女绿鬓跪在脚踏上替她捶腿,轻声道,“陛下说今夜宿在紫宸殿批折子,让娘娘早些歇下。”
端木千帆“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书卷。她翻过一页,上面写着“孟母三迁”的故事,觉得无趣,便随手将书扣在榻上,拈起一颗樱桃送进嘴里。蜜糖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她微微眯起眼,像一只餍足的猫。
“绿鬓,”她忽然开口,“昨儿个送来的那匹月华锦,你拿去给尚衣局,裁几件春衫吧。”
“是。娘娘想要什么式样?”
“随意。”她摆摆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殿中陈设。博古架上摆着一只霁红釉的梅瓶,插着两枝新剪的红梅,花瓣上还带着雪水的清润。她忽然想起什么,歪头看着那梅瓶,皱了皱眉。
“那瓶子颜色太艳了些,换了。”她说,“换那对青花缠枝的来。”
绿鬓应声去了。殿中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端木千帆又拈起一颗樱桃,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看了看,那红润的色泽在光下近乎透明,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她忽然觉得有些腻了,将樱桃丢回碟中,在帕子上擦了擦手指。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过三响。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慵懒地坐起身来。
“更衣吧。”她说。
绿鬓捧着水盆进来,服侍她卸了钗环洗了脸。铜镜里映出一张芙蓉面,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三年来养尊处优,比当年在端木府做姑娘时还要娇艳几分。她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耳垂——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疤痕,是幼时魏长风拿新打的银耳坠子替她戴,手笨戳破了的。
后来那对耳坠子被他拿去融了,重打了一对素圈,又笨手笨脚磨了三天,磨得锃亮。她戴了许多年,直到入宫那日被宫人收走,不知丢去了哪个库房的角落。
“娘娘?”绿鬓见她发怔,轻声唤道。
端木千帆回过神来,指尖从耳垂上移开,对着镜中自己笑了一下。“没什么,”她说,“想起小时候的事,怪可笑的。”
她站起身,绿鬓替她褪下外衫,换上寝衣。那寝衣是朱景泽前日新赏的,料子轻薄如烟,绣着缠枝并蒂莲的花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她抚了抚袖口的绣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绿鬓,你说……一个男人,若为一个女人死了,那女人该记着他么?”
绿鬓愣了愣,小心地答道:“奴婢愚钝……可若那男人真心待那女人,总该记得几分恩情吧。”
“恩情?”端木千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若那男人死了,却留下二十万条人命债,让那女人日日夜夜想起那些血,算是什么恩情?”
她掀开锦被躺下,绿鬓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幔。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帐垂落下来,将烛光滤成一片朦胧的暖色。端木千帆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脚下是黑压压的人,密密麻麻像蚁群。有个人骑在白色的马上仰头看她,脸却总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那人喊她的名字,声音很遥远,听不真切。
然后有血。很多很多的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膝盖,带着腥甜的气息。她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血越涨越高,淹到胸口,淹到脖子,最后没过头顶,她在黏稠的红色里沉浮,喘不上气。
猛地惊醒时,她出了一身冷汗。帐幔外天光微亮,有早起的宫人在廊下轻声走动。她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掌下咚咚地跳。
“娘娘醒了?”绿鬓掀开帐子,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陛下早朝前来看过您,见您睡着就没叫醒。留了话,说今晚设了小宴,让娘娘务必赏光。”
端木千帆接过蜜水喝了一口,温润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梦里的腥气。她定了定神,掀被起身。
“更衣吧。”她说,“昨日那匹月华锦……算了,还是穿那件石榴红绣金线的。”
绿鬓应着,去开箱笼。端木千帆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股清冽的晨风裹着雪气扑面而来。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雪,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跳啄食,留下细碎的爪印。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爪印像某种文字,弯弯绕绕的,却辨认不出是什么。
她合上窗,转身由着绿鬓替她梳妆。铜镜里渐渐映出一张精心修饰的容颜,眉如远山,目含秋水,点唇的胭脂是新调的颜色,叫“醉芙蓉”。她左右看了看,甚是满意。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绿鬓嘴甜地夸道。
端木千帆弯了弯唇角,指尖抚过髻上那支赤金点翠凤钗——就是城楼那日戴的那支。朱景泽后来命人又打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旧的那支不知被他收去了哪里。她曾问过一次,他只笑着说“旧的坏了”,便岔开了话题。
她也不再问。
晚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里,四面糊了厚厚的三重窗纸,挡了寒风,只透进朦胧的月色。暖阁里烧着四个炭盆,烘得一室如春。朱景泽换了件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的龙纹,比朝堂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俊逸风流。
“千帆来了。”他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酒盏,起身亲自替她拉开椅子,“朕今日得了坛三十年的竹叶青,想着你爱那清冽的口感,特意留着等你。”
端木千帆在他身侧坐下,微微笑道:“陛下有心了。”
桌上摆着精致的小菜,水晶脍、鹅掌、鲜笋、炙鹿肉,都是她平素爱吃的。朱景泽替她布菜,又斟了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盏里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像一汪融化的蜜。
“今儿朝上有桩趣事,”朱景泽抿了口酒,闲闲道,“户部那个老尚书,又为了江南赈灾的银子跟朕哭穷。朕说你那库里还有二十万两压箱底的,他差点没当场给朕跪下。”
端木千帆掩口轻笑:“陛下又逗弄老大人了。”
“朕可没逗他,”朱景泽挑眉,“朕是真心实意要动他那库底子。去年江南水患,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那些银子留着生锈不成?”
他说起政事时眉飞色舞,带着一股子意气风发的少年气。端木千帆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替他续酒,替他夹菜。暖阁里酒香与脂粉香氤氲交融,炭火烤得人脸颊微红,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妥帖。
酒过三巡,朱景泽微微有了醉意,执了端木千帆的手放在掌心,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千帆,”他忽然说,“朕有时候想想,三年前的事……就像一场梦。”
端木千帆手指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陛下说的是哪件事?”她轻声问。
“就是……”朱景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端木家的事,还有……魏家那小子的事。”
暖阁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炭火哔剥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火星。端木千帆垂着眼,看着自己被朱景泽握着的手,指甲上涂着新染的蔻丹,鲜红鲜红的。
“都过去了。”她说,声音很平静,“陛下何必再提。”
朱景泽似乎松了口气,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朕怕你心里还……”他没说完,摇了摇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罢了,不提了。来日方长,朕有的是时间让你知道,朕待你之心,比那人……”他又顿住,似乎觉得跟一个死人比较有失身份,改口道,“总之,朕不会负你。”
端木千帆抬起眼来,对上他微醺的目光,弯起唇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完美无瑕,弧度精确,像宫人精心修剪过的盆景。
“臣妾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