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5章 舐犊之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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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寅钟是聪明人,铁证面前痛快认下,反倒能给自己、给儿子挣一点主动。
“问题在第二摞。”丁颐飞的手指移到中间蓝色那一摞,声音沉了下来,“这一摞,是他拼命要替儿子往下卸的。按前期线索,这几年饶寅钟退到幕后,台前那一摊实际是饶天一张罗,几笔关键利益输送、几次围标串标、对不听话公司的打压,都是他一线组织调度拍板,够得上‘组织、领导、积极参与’,要按主犯论。可经饶寅钟一揽,全变成了‘天一只是传达我的意思、并不知情、被动执行’——主犯,眼看着就要被他爹生生摁成从犯。”
梁栋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点。
这就是揽罪的门道:用一句“都是我指使的”,把儿子的主观故意整个抽掉。
“好一个舐犊情深。”他淡淡道,“那第三摞呢?”
丁颐飞的手,按在最右边那摞黄色卷宗上,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这第三摞,才是硬骨头,也是饶寅钟最想让我们点到为止的地方。一共三块,成色各不相同。”
“头一块,涟安酒业,铁证。”他抽出一份,语气斩钉截铁,“当年涟安国企改制,饶天一借着父辈职权,操控盛景低价并购,虚增负债、隐匿营收、关联交易、偷税漏税、官员干股分红,是他亲自操刀、全程主导。做假账的会计认他,供货的老板认他,资金绕了七八道弯,最后进了哪个账户也追到了。人证、书证、资金流三样俱全,闭环完整。他嘴上说‘只是签字、大头被上头拿走’,可账不会撒谎,这一块,任凭饶寅钟怎么揽都摘不干净。”
梁栋翻着红笔圈点的资金图,点了点头。
“第二块,涟安纵火案,最棘手,也最沉。”丁颐飞的声音压低了,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冷了一度,“这把火,明面上是被伟达建筑拖欠工程款、身患绝症的周大成点的,可周大成当场就殒命在火里,死无对证;调查组里那个被收买的内鬼严磊,投案自首,把内部配合那点事全揽在自己身上,咬死了不知道幕后是谁;而取现六十万、在中间跑腿对接、把周大成推到前头的,正是饶寅钟的侄子、饶天一的堂兄——伟达建筑的饶本河。如今饶本河到案,也把前线这些事一揽子揽下,口口声声都是他自作主张。”
他重重敲了敲卷宗。
“领导,这案子一共三条人命。我们心里有数,链条是饶寅钟幕后操盘、饶天一居中统筹、饶本河前线执行。可您看这证据:点火的死了,内鬼只认自己那截,前线的饶本河甘愿顶罪、咬死不往上咬——饶天一‘居中统筹’这一层,人隔着人,全是间接链条。好在上头不是没留下痕:饶本河账户纵火前一天取现六十万的流水在、严磊的口供在、周大成那笔安家费的来路还没查清。这些,够我们立案继续往根上挖,可要说现在就把饶天一钉成纵火主犯,直接证据,不够。”
梁栋的眼神冷了下来,没有插话。
“第三块,盛景实际控制人的认定。”丁颐飞抽出最后一份,“明面股权七绕八绕,全在代持公司名下,查不到饶天一一个字。要认定他是实控人,得撬开层层代持、让代持人出来指认,可这些人不是饶家远亲近戚,就是早被安排出了国,短期内,同样直接证据不足。”
三摞讲完,丁颐飞往沙发上一靠,长出一口气,把两条路摆到了梁栋面前。
“第一条,顺着饶寅钟铺好的道,快诉快结:大罪归饶寅钟,饶天一身上钉得死的主要是涟安酒业这块,纵火、实控因直接证据不足疑罪从无,最后判不了太重。第二条,顶住压力往死里深挖,撬代持、啃饶本河、挖严磊,把饶天一办成主犯顶格重判;可一来耗时日久,二来饶寅钟毕竟是前省委书记,盯着的人成千上万,但凡有一分证据不足却硬凑,到法庭上被翻过来、被扣上‘罗织罪名、搞扩大化’的帽子,整桩案子的公信力就全毁了。这口锅,咱们背不起。”
利害剖在明处,丁颐飞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梁栋。
他本以为领导会当场拍板选哪一条。
可梁栋没有。
梁栋的手指在那三摞卷宗上缓缓划过,半晌,忽然反问了一句:
“老丁,明天就要集体研究了。我问你——如果明天会上,杜成钧同志拍着桌子主张除恶务尽、顶格重判,你拿什么回应他?”
丁颐飞一怔,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接上话。
证据缺口他看得清,可真到了会上,面对一位从钟纪委下来、憋着一股劲的专案组主任,光说“证据不足”四个字,压得住吗?
“你看,你自己心里认证据,可怎么把这个‘证据不足’讲到让人服气、还不落个‘放水’的话柄,你还没想透。”梁栋站起身,把三摞卷宗一并拢到自己面前,“这些,今晚都留在我这儿,我一页页看。你也别闲着,回去把纵火这条线的客观证据——六十万流水、严磊的口供、周大成安家费的来路,再给我捋成一条清清楚楚的链。”
“明天会上,杜成钧、含章他们有不同意见,让他们充分讲、讲到底。”梁栋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声音很沉,“这杆秤怎么端,今晚,我得先在自己心里端平了。”
丁颐飞抱着空公文包站起身,他忽然意识到,这桩看似只差走个流程的案子,背后那点分寸,比自己想的还要难拿捏。
“是,领导。我这就回去捋。”
送走丁颐飞,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梁栋拧亮台灯,把自己关进办公室,一页一页,埋进了那三摞厚厚的卷宗。
红的是赖不掉的罪,蓝的是被人精心抹过的痕,黄的是一块块啃不动、又不能不啃的硬骨头。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