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5章 是生路 亦是枷锁(2 / 2)
这还不够。路朝歌另起一页,写下“连坐担保”与“阶梯赎买”两条核心原则。
“连坐担保”:凡申请归化者,须有已获“良工”评等之同乡五人联保,其直接管工(如左智楠)作主保。归化后十年内,若该人触犯律法或有“不轨言行”,保人视情节轻重,连带受罚,从罚没工分、降等,直至剥夺已有资格、发配苦役。主保责任尤重。
“阶梯赎买”:归化非一蹴而就。设“登记工户”、“良工”、“待归化”、“准百姓”、“正式入籍”五阶。每升一阶,皆需积累海量工分、通过相应考评、且有足够时限的无过失记录。“准百姓”阶段最长可达五年,期间享有部分平民待遇,但仍受特殊监察,无完整民权。唯有升至“正式入籍”,方算脱去“倭工”底色,然其户籍档案仍将永久标注“归化”来源,三代之内,不得科举入仕,不得担任地方里正以上官职,不得入京畿及边军要害之地服役。
这便是一道漫长而狭窄的阶梯。每一阶都需付出巨大努力,每一阶都有落回原点的风险。它将渴望改变命运者的心力,牢牢吸附在“干活、守法、向化”这条唯一通道上。任何多余的念头,都可能让多年的艰辛付诸东流。
对于那些旧贵族可能绕道他国、改换身份再渗透的隐患,路朝歌笔锋一转,写下数条防范之策:严查所有涉及新罗、百济等地人员流入的户籍文书,凡近十年内有倭岛居留史或关联者,一律重点标记,由锦衣卫暗中察访;鼓励举报,核实者重赏;若发现此类渗透,不仅本人严惩,其家族乃至原籍地整个工区都将受连带严查,提拔通道可能就此关闭。
这是堵死侥幸的墙。
写完这些,路朝歌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他将墨迹吹干,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一遍,增补了几处细节,尤其是关于“良工”评等的公正性与监督机制。
“王爷,王妃请您过去用晚饭。”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
“就来。”路朝歌应了一声,将文稿仔细收好。心情比进宫前松快了许多。
方案虽严苛,却给出了路。一条需要脱几层皮、证明绝对忠诚才能走通的路。这既是对左智楠此类勤恳者的交代,也是对数十万倭工最有效的管理和筛选,更是……对他自己心中那口恶气的一种曲折的平息——让他们用余生最艰苦的劳动和最卑微的顺从,来赎买一个充满限制的未来。
来到饭厅,周静姝已布好菜,见他神色,笑着问:“事情想通了?看着轻松不少。”
“嗯,跟大哥聊了聊,有主意了。”路朝歌坐下,给她夹了筷她爱吃的菜:“过两天给那左智楠一个准信。给他个念想,也给他套上辔头。”
“你呀,心思重。”周静姝柔声道,“凡事想周全了就好。快吃饭吧。”
晚饭后,路朝歌将周静姝请到了书房,将章程重新誊写工整,他那两笔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第二日一早,他再次进宫。
李朝宗仔细看完了全部条款,良久,点了点头:“思虑周详,进退有据。既给了活路,又扎紧了篱笆。连坐、阶梯、永注,这些法子好。让他们看到希望,却必须踮着脚、拼着命、熬着年月去够。至于防渗透那条……”他笑了笑,“交给锦衣卫去办便是。你拟个旨意,将此章程定为《倭工归化管制例》,发往相关各部及长安府、京兆尹,照此执行。左智楠那里,你亲自去说。”
“大哥,左智楠我想给他一个身份。”路朝歌还是考虑到了左智楠,这几年做的不错,而且给他一个身份,让其他人也好好看看,只要给大明好好干活,那你就有机会。
“给他一个身份?”李朝宗抬眼看着路朝歌,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章程,“这章程刚定,头一个就给他?会不会让旁人觉得,这规矩是因人而设,反倒失了威信?”
“不是白给。”路朝歌显然早有思量,“大哥你看,这章程里,‘良工’升‘待归化’,需考评全优,三年无过。左智楠管着城外整个倭工区,这一年多来,工程没误过一天,没出过大乱子,底下人学汉话、守规矩。他儿子在官学成绩拔尖,这就是‘向化’的实据。若按章程逐条去核,他够不够‘良工’?”
李朝宗拿起章程,翻到“良工”评定细则那几页,对照着路朝歌的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若你所说属实,依此例考评,他应能达到上等。”
“这就是了。”路朝歌道:“我们不破例,就按章程来。将他过去这一年多的表现,套进这‘良工’的框子里去评。评上了,给他‘良工’的身份和待遇,允他儿子正式入官学籍,他家可按‘良工’户例每月有定额米粮补贴。但,也仅止于‘良工’。想升‘待归化’,乃至后面的‘准百姓’、‘正式入籍’,还得老老实实按后面的规矩,一年一年去熬,去挣工分,去通过更严的考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么做,好处有三。其一,左智楠确有苦劳,赏罚需分明,给他‘良工’身份,是兑现‘干得好有出路’的承诺,能安他的心,让他更死心塌地。其二,这也是给所有倭工立个最鲜活的榜样——看见没有?左智楠就是这么干出来的!你们想有奔头,就照着他的样子,往死里干,往好里学!其三……”路朝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把他抬到‘良工’的位置上,就等于把他架起来了。他成了标杆,就成了众矢之的。底下人盯着他,盼着他带出更多好处;上面朝廷盯着他,看他是不是真能一直做表率;他手底下的那些管事也盯着他,巴不得他出点差错好取而代之。他往后只会更战战兢兢,更加不敢有丝毫懈怠和异心。这‘良工’的名头,既是奖赏,也是更沉重的责任和枷锁。”
李朝宗听完,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你这心思……是越发缜密了。如此一来,既全了规矩,又得了实效,还把人控得更牢。好,就依你。让工部、户部即刻派人去核验左智楠及其所管工区过往记录,若果真符合‘良工’标准,便依例办理,公告各倭工区,以彰朝廷信诺,明示进取之途。”
“大哥圣明。”路朝歌笑道。
“少拍马屁。”李朝宗笑骂一句,正色道,“此事便这么定下。章程颁布与左智楠考评同步进行,要让所有人看到,朝廷的规矩,不是虚文,是真能兑现的。但兑现的前提,是得先把自己炼成那块料。”
“明白。”路朝歌应道,“我亲自去跟左智楠说清楚。该给的给,该敲打的,一句也不会少。”
两日后,由工部、户部小吏及一名锦衣卫百户组成的核验小组,带着厚厚的文书和考绩表格,来到了左智楠管理的东城倭工区。核查持续了整整一日,调阅了所有的工事记录、巡查日志、奖惩名册,随机抽问了数十名倭工,考核了简单的汉话与律令知晓情况,甚至还去官学核实了左智楠之子的学业评等。
过程严谨得近乎苛刻。左智楠全程陪同,心中忐忑,后背的汗湿了又干。
傍晚时分,核验初步完成。带队的工部主事面无表情地告知左智楠,结果需回衙汇总统筹后上报,让他静候通知。
左智楠恭敬送走官员,没有回长安城内的宅子,而是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管事房,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他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