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本网
会员书架
首页 >灵异恐怖 >我的故事里有你 > 第883章烂好人

第883章烂好人(1 / 2)

上一章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页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林晚是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第一次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的。

她刚才对着镜子补口红,手却一直在抖,唇膏画歪了一道,像一条红色的蚯蚓爬在嘴角。她抽了张纸巾擦了重画,手还是抖。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发现自己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里像是蒙了一层灰,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后怕,也许都有。

包厢里的喧闹声隔着门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着说什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偶尔炸开一个高音,刺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林晚靠在洗手台上,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她才觉得自己稍微活过来了一点。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像一段被设了循环播放的视频,怎么也关不掉。

饭局是在城南那家老牌酒楼办的,他们这届同学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过年都要聚一次。说是同学会,其实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十来个人,都是在县城长大的,有的留在了本地,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像林晚一样漂在北京。每年这个时候,大家从天南海北赶回来,聚在一起吃顿饭,喝几杯酒,聊聊这一年的光景。

今年来了十三个人,比去年少了两个。坐主位的是当年班长刘磊,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生意做得不错,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他一坐下来就开始张罗点菜,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来来来,今天我做东,大家随便点,别跟我客气。”

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苏棠。苏棠是她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后来考去了上海,在一家外资律所上班,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过年回来也总是匆匆忙忙的。两个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算下来整整一年了。苏棠瘦了很多,颧骨的线条比高中时更分明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飒,跟高中时候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判若两人。

菜一道道地上来,大家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刘磊喝了二两白酒之后,话更多了,开始挨个点名,评价每个人这一年混得怎么样。说到在县城教书的张伟,他拍着人家肩膀说“铁饭碗稳当”;说到在省城做销售的李明,他竖起大拇指说“能折腾是好事”;说到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林晚,他忽然顿了顿,端详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打量。

“林晚,你现在还在北京呢?”刘磊端着酒杯,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林晚笑了笑:“嗯,还在。”

“哎,你也老大不小了吧,九三年的对吧?今年三十一了?”刘磊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桌人都能听见,“还没对象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晚身上。她感觉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刺眼,灼热,让人无处遁形。她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没有呢,不急。”

“怎么不急啊!”刘磊的音调拔高了,像是在发表什么重要讲话,“你看看你,长得也不差,工作也不错,怎么就把自己给耽误了呢?我跟你说啊,女人过了三十,那就——”

“老刘。”有人笑着打断他,“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刘磊摆摆手,更加来劲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咱们老同学,我还能害她吗?林晚我跟你说,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在北京那地方,竞争多激烈啊,好男人早就被人挑走了,剩下的那些,不是歪瓜裂枣就是人家看不上你。你条件是不错,可你也得照照镜子,你都三十一了,再不抓紧,后面就更难了。女人嘛,趁年轻的时候——”

“啪。”

不是摔杯子的声音,是筷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苏棠把筷子不轻不重地搁在面前的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优雅,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啪”像一记惊雷,让整桌人的说笑声瞬间卡了壳。

苏棠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平地看向刘磊,嘴角挂着一个淡得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容。那个笑容不冷,也不凶,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可它就像一盆冰水,从刘磊头顶浇下去,浇得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刘磊,”苏棠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话一点不好笑。”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沉甸甸的安静。桌上的十三个人,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端杯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棠和刘磊之间来回弹跳,像在看一场无声的乒乓球赛。

刘磊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不知所措,最后是讪讪的、勉强的笑。他干咳了两声,说了句“我这不是开玩笑嘛”,然后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又大声张罗着让大家吃菜喝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桌上的气氛慢慢回暖,有人开始说别的话题,笑声重新响起来,但谁都能感觉到,那笑声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冰。

林晚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脑子里嗡嗡的。

她听到了自己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反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是她三十一年的人生里被无数次强化过的本能反应:说没关系,说没事,说他不是故意的,说大家别介意。

“没关系”这三个字像一颗糖,含在嘴里就能把所有的苦涩都盖过去。“没事的”像一床被子,盖在身上就能把所有的不舒服都压下去。她从小学会的道理很简单:别惹事,别让人难堪,别让别人觉得你不好相处。只要你说“没关系”,一切就都过去了。场面保住了,气氛维护了,你是那个大度的人、懂事的人、不让任何人操心的人。

多好啊。

可今天,她的舌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没关系”这三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苏棠就坐在她旁边,苏棠替她开了这个口,苏棠冒着得罪老同学的风险替她挡了一枪。如果她这时候笑着说“没关系”,那苏棠算什么?多管闲事?小题大做?不近人情?

她不能。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苏棠没有再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菜,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林晚注意到,苏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询问,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紧张。

苏棠在紧张什么?林晚忽然明白了——苏棠在紧张她的反应。在紧张她会不会觉得苏棠多事,会不会反过来替刘磊开脱,会不会用一句“没事啦”把苏棠刚才所有的勇气和仗义变成一场笑话。

想到这里,林晚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来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当敌人和友军发生矛盾的时候,中立就是偏向敌人。”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只是随手划过去了,觉得有道理但跟自己关系不大。现在她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重量——在冲突面前没有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你对伤害你的人宽容,就是对保护你的人残忍。

苏棠是她的友军。她不能站到对面去。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把自己刚才无意识蜷缩起来的肩膀慢慢打开了,把低下去的头慢慢抬起来了。她没有看刘磊,也没有刻意去看苏棠,她只是把目光落在窗外的街灯上,用一种沉默的、无声的姿态,告诉所有人——苏棠说得对。

这顿饭后来的事情,林晚记得不太清楚了。她只记得刘磊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也没有跟苏棠说过话,他换了个位置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头,跟几个做生意的同学推杯换盏,笑声比之前更大,像是要用音量把刚才那段尴尬覆盖掉。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冬夜的县城冷得像冰窖,街面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晚和苏棠并肩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小小的云。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苏棠先开了口:“刚才……我是不是太冲了?”

林晚转头看她,苏棠的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犹疑。这个在法庭上口若悬河、面对法官和对手都不卑不亢的律所合伙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小心地观察着林晚的表情。

林晚忽然笑了。

“没有。”她说,“你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苏棠的眉头舒展了一点,但还有一点不确定:“真的?你不会觉得我让你难堪了?”

“你帮我说话,我为什么要觉得难堪?”林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声音闷在羊毛围巾里,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苏棠,谢谢你。”

苏棠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比刚才在饭桌上那个冷冰冰的弧度温暖多了,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是暖。

“那就好,”苏棠说,“我还真怕你跟我说‘哎呀人家就是开玩笑嘛,你太敏感了’。你要是敢说这话,我今天晚上就把你扔在路边冻着。”

林晚笑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弹了几下,落进夜色里。

苏棠伸出一只手,揽住林晚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往前走,鞋底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晚感觉到苏棠的肩膀是暖的,暖意透过几层衣服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在这个零下十度的冬夜里,把她的心烘得发烫。

她忽然想,她这一辈子,有多少次对不住那些替她出头的人?

那些瞬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小学的时候被男生欺负,同桌站出来帮她说话,她怕事情闹大,赶紧说“没事没事,他跟我玩呢”。初中的时候被老师当众批评得不公平,好朋友在不是故意的”。大学的时候被室友占了便宜,另一个室友替她理论,她赶紧打圆场说“算了算了,多大点事”。

每一次,她都用一句“没关系”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把那些替她挡在前面的人推出去当了靶子。她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体面的事、大度的事、懂事的事。可她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什么体面,那是懦弱。那不是大度,那是没有骨头。那不是懂事,那是不懂得珍惜那些愿意为了你站出来的人。

她走在冬夜的寒风里,把那些“没关系”一个一个从记忆里翻出来,像翻开一本陈旧的账本,每一笔都欠着别人,每一笔都还不清。

刘磊的话到底有多伤人?

林晚想了很久,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伤。她说不上来具体的感受,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钝痛,像被一块石头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不会流血,但是会肿,会青,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隐隐作痛。

可是钝痛也是痛。

那些话——“你都三十一了”、“再不抓紧就难了”、“好男人早就被人挑走了”——这些话像一些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进她的皮肤里,不致命,但是密密麻麻的,让人浑身不舒服。她知道刘磊说的那些话是这个社会对女人根深蒂固的偏见,她知道那些话不对,可她还是被刺痛了。因为这些话不是第一次听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它们来自亲戚的饭桌,来自同事的闲聊,来自陌生人的随口一问,来自四面八方,无处不在,像空气一样弥漫在她的生活里。

她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可那些话还是会找到缝隙钻进去。

而苏棠替她挡住的不只是一句话,是这些年所有积攒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大大小小的委屈和憋闷。苏棠挡在她前面,替她说出了她自己从来不敢说的话——这不好笑。这话一点也不好笑。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上一章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