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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东阳公主(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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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庆国见状立刻躬着身子轻退两步,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又稳妥:“奴婢在外头守着,保证没人敢靠近惊扰,公主与太子尽管叙话。”说罢他垂首敛气,轻步跟在王僧绰身后一同退出寝殿,临走前还不忘用指尖轻轻带紧锦缎门帘,连一丝风声都不漏进去。

一踏出内殿,廊下的北风便裹着寒气直往衣领里钻,王僧绰脸上那副温柔缱绻、忧心忡忡的面具,连半息都没撑住,瞬间尽数剥落。

陈庆国躬着身轻手轻脚跟在王僧绰身后退出内殿,他七岁净身入宫,早修炼得眼观六路、心如明镜,殿里那点温情脉脉的戏码,在他看来简直拙劣得可笑。

一到廊下,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王僧绰脸上那层温柔疼惜的面具应声而碎。

他眉峰骤然绷紧,唇角压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方才喂药时的缱绻、怒责太医时的激愤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打断表演的阴郁不耐,眼神冷得像殿外结了冰的水缸。他负手立在廊柱旁,目光沉沉盯着紧闭的殿门,垂在身侧的手指暗暗攥紧,显然憋了一肚子不愉。

王僧绰的一切细微的神色翻转,一丝不落,全落进陈庆国眼里。

陈庆国嘴角噙着一抹淡而圆滑的笑,上前半步,声音轻细温驯,可字字句句都裹着绵里藏针的讽刺,专往王僧绰的虚情假意上戳:

“驸马对公主,可真是情深义重,奴婢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像驸马这般片刻不离、事事周全,当真是头一份。”

王僧绰听出他话里有话,却依旧端着温雅姿态,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高深的笃定,仿佛真那般赤诚:

“陈公公说笑了,夫妻一体,照料病妻本就是我做丈夫的本分,这份心意,公公是不懂的。”

王僧绰特意加重了“丈夫”二字,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明晃晃是在嘲笑陈庆国身为阉人、无根无后,根本不懂男女情长,更不配评判他。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陈庆国心底最痛、最隐秘的伤疤。

七岁净身的屈辱,一辈子无法生育的残缺,是他这辈子抬不起头的自卑,是藏在骨血里的痛。王僧绰轻飘飘一句话,便将他仅剩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陈庆国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缩,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气得指尖都在发颤,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炸开。自卑与屈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恨不得当场嘶吼反驳,恨不得撕破这男人虚伪的面具,可他不能。他只是个阉人,对方是堂堂驸马、琅琊王氏,他就算气得要死,就算自卑到骨子里,也半分都不敢表露。

王僧绰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颤抖与难堪尽收眼底,心头那点被打断表演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脸上反而漾开一抹温温柔柔的笑,眉眼弯得恰到好处,看上去温润无害,偏字字句句都往陈庆国最痛的地方戳,像一只笑眯眯的老虎,慢条斯理地玩弄爪下的猎物。他上前一步,抬手看似亲昵地拍了拍陈庆国的胳膊,力道轻得很,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羞辱:“公公也不必往心里去,本就是实话实说。夫妻间的体贴温存、相守本分,公公自幼入宫,不曾体会,也是常情。”

陈庆国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脸颊发烫,屈辱得几乎抬不起头,却只能死死低着头,声音发哑地连连应承:“是……驸马说得是,奴婢……奴婢不懂……”

王僧绰看着他这副敢怒不敢言、只能卑微顺从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快意与轻蔑,脸上却笑得越发温和:“也是本驸马考虑不周,不该与公公说这些家事,毕竟,公公这辈子,也没法懂了。”他理了理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笑意温雅得体,仿佛方才不过是闲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

陈庆国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成寒冰。他死死盯着王僧绰消失的廊角,那道背影挺拔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得意,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碾得他尊严稀碎。

指节早已攥得泛青发白,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渗着细血,他却浑然不觉疼。方才王僧绰那句“公公这辈子,也没法懂了”还在耳边盘旋,轻飘飘的,却比刀刃还要锋利,一遍遍割着他七岁净身便刻进骨血里的自卑与屈辱。

他今年不过二十四岁,本该是意气风发、娶妻生子的年纪,可七岁那年宁州大饥荒,他为了混一口活命的饭,自己咬牙入了宫,挨了那一刀。从此成了不男不女的阉人,成了宫里最低贱的奴才,一辈子抬不起头,一辈子藏着化不开的自卑,一辈子只能在深宫弯着腰、陪着笑,任打任骂、任人践踏。他熬了十几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熬成太子刘休远的贴身太监,连东宫里的人,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的尊称一句陈公公。

廊下的寒风越刮越紧,雪沫子打在陈庆国的脸上,冰凉刺骨,他却像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垂首恭立,一动也不动。他太清楚了。

在这宫里,在这公主府里,他只是个奴婢。

王僧绰是驸马,是琅琊王氏子弟,是太子看重的人,就算当众羞辱他,也只会被当成主子对奴才的随口训诫,不会有任何人替他说话,更不会有人为了一个阉人,去怪罪人人称赞的好驸马。

就连等会儿太子出来,他也不能提半个字。

一提,就是他以下犯上、挑拨离间、不知好歹。

想到这里,陈庆国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憋得发酸,却硬是把所有湿意逼了回去。

哭?在这种地方哭,只会死得更快。

他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眼底那点脆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阴冷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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