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刘洪峰暗逼毕瑞豪,马定凯求见周宁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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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瑞豪。
年龄。
三十八。
职业。
毕瑞豪苦笑了一声:坤豪农资的……老板。
刘洪峰煞有其事的问了些基本情况之后,往椅背上一靠,把烟叼回嘴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是联合调查组那份十七页报告的首页。
他放到桌上,用手指头推过去:毕老板啊,我说句实话啊,你的企业大了,你的能力跟不上啊。调查组在你的车间里查出十一项安全漏洞,这里面随便哪一项拎出来,都是可以吊销你危险化学品生产许可的。你没有那么大的管理能力,就不要硬撑嘛。
毕瑞豪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从那张纸上挪到刘洪峰脸上:刘局长,我是受害者啊。东西是别人偷的,不是我卖出去的。我手续齐全,仓库双锁都配了,是那天临时卸车才放在车上的。这个事,我说句不好听的,换谁来当老板谁倒霉嘛。
你是受害者?刘洪峰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雾从他两个鼻孔里分作两股喷出来,毕老板,五十升MSP,够让半个东洪县城的人睡过去醒不来。驻军、武警、消防、全市公安机关两千多人动员起来了,这是多大的成本?要不是运气好,你现在坐的就不是这把椅子,是死刑犯的椅子。你还跟我说你是受害者?
毕瑞豪苦笑着摇头,他手上有手铐,两只手被铐在一起,想抬起来比划一下,抬到一半又放回去了:刘局长,我想申请取保候审。我的企业不能没有我。四百多号工人,还有银行贷款,还有供货合同……
取保候审?刘洪峰嘴角往上一拉,嘴角往上一拉,又马上收回来,毕老板,你这个案子是省里挂了号的。俞泰民书记亲笔批示:处置果断,善后有力。你告诉我,哪个办案单位敢给你取保?
他把烟在烟灰缸的边缘上搁着,身子往前一靠:不过呢,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毕瑞豪的背微微直了一点。就是这一点,刘洪峰看在眼里。
现在市委市政府考虑的是两个问题。第一,你这个案子怎么定性。第二,坤豪农资怎么复产。刘洪峰把两根手指竖起来,这两个问题是连着的。
他竖起的第一根手指弯下去:第一根,定性。你是过失还是故意?过失就好办。严打期间虽然从重,但终究还有个尺度。故意那就不一样了。你那些管理漏洞,到底是疏忽还是放任?这个东西,办案单位说了算。
第二根手指也弯下去:第二根,复产。县政府已经成立了工作组,今天就进驻坤豪。但工作组是临时的,长远来看,坤豪需要一个有能力的经营者。你没有能力。这是事实,不是我说的,这也是调查组的结论。
毕瑞豪刚要张嘴,刘洪峰抬手压了压。
你不要误会。不是没收你的企业。政府不没收私人财产。但问题是,你不出来,企业怎么办?银行贷款到期了谁还?供货合同违约了你拿什么赔?四百多号工人下个月的工资谁来发?你爹你妈都六十多了吧,他们能替你管企业?
毕瑞豪的嘴张了一下。他爹和他娘昨天来看守所看他,隔着铁栅栏老两口哭得站都站不住,他爹一只手抓着铁栏杆一只手拍胸口说爹帮不了你。这句话现在还在他心口上戳着。
我倒是有个建议。刘洪峰把烟又重新叼起来,抽了一口,吐出去,烟雾在铁丝网灯罩
毕瑞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铁镣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转让?
对,转让。转让不等于白送,该多少钱多少钱。你拿了钱,少操心外面的事,公安机关结合你的态度,从轻考虑,企业也活了,工人也保住了饭碗,你对社会也有个交代。三全其美。
毕瑞豪盯着刘洪峰的脸看了好几秒。他不是傻子。他从市计委下海经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刘洪峰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有人看上你厂了,你识相就自己交出来,还能拿点钱走人。不识相,就把你往死里整。
刘局长,我这个企业是我的心血。毕瑞豪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从八六年下海,头两年赔钱赔到把房子都抵押出去了。最苦的时候睡过车站,吃过别人丢掉的馒头。坤豪能有今天,是我一车一车货卖出来的,是我一瓶一瓶药做出来的。现在让我转让……
毕老板。刘洪峰打断他,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但这种温和比刚才的咄咄逼人更让人发冷,我今天来,是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考虑。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戴着手铐脚镣,头发白了一半。你在里面再关几个月,外面的厂子就是一堆废铁。你再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还得背一身的债。到那时候,你想转让都没人要了。
陈志光这时候适时地开了口:毕老板,刘局长的话也是为你好。你在里面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市长亲自下令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不光查你的安全,还要查你的财务、查你的税。这些账要是翻出来,哪个企业经得起查?你捂着这个厂啊政府不放心、公安机关不放心、领导不放心,你自己也不安生。你要是同意转让,我看咱们可以先把取保候审给你办了,到外面坐下来好好谈。
取保候审四个字就是往毕瑞豪眼前吊的一根胡萝卜。他在看守所里待了这几天,最怕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手上的铐子、脚上的镣子、墙上那道铁门,每一天都在消磨他的意志。
他已经四天没吃好一顿饭了,晚上躺在木板床上根本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车间里搅拌机停转的那个画面,就是老父亲抓着铁栏杆哭的那个画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了:刘局长,你刚才说有人擅长企业管理,你那个朋友……是谁?
刘洪峰没直接回答。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在弥漫的烟雾中看了毕瑞豪一眼,眼神不冷,但也没有表情,就是一种审视,那眼神跟估价一件旧家具差不多: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有资金、有渠道、有管理经验,能把坤豪盘活。你想想,现在你的技术人员跑了,销售合同要到期了,坤豪的品牌在市场上的口碑已经砸了,你就算马上出来,也得花一年两年才能缓过来,但是资金紧张你自己知道,根本等不起。
他用指关节在铁皮桌上敲了三下,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给我一个答复。行,咱们往下谈转让的事,我给你办取保候审。不行,我按程序上报,刑事责任该怎么追究怎么追究。
毕瑞豪低下头。铁镣在脚下又响了一声,这回很轻。走廊尽头的某个监室里有人咳嗽,咳了几声,又安静了。
毕瑞豪试着问道:“能给多少钱?”
刘洪峰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一扯:“钱的事,按说不该是我们给您谈的,这个事你别误会,公安机关不参与具体交易。但既然你问了,我可以告诉你,我那个朋友给出的初步意向是,整体接手坤豪,你可以算笔账,你们的贷款加设备折旧,厂子现在实际负债已经超过净资产了。他愿意承担全部债务,再额外给你个人一笔安置费,我觉得十万八万还是能谈的。”
毕瑞豪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像被刺刀狠狠剜了一下。十万八万?这点钱还不够给坤豪400多工人发一个月工资的。
坤豪的厂子少说也值个四五百万,再加上现在的营收,别说十万八万,就是给五六百万也未必能买下他这些年的心血。可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连自由都攥在别人手里。
“十万八万?刘局长,喊你这个朋友打听一下市场行情,我那个厂,少数四百万,我厂里的设备卖废铁都不止这个价格!”
刘洪峰满脸的不耐烦,眉头一皱:“我就说资本家只算经济账,不算人情账。你那个厂子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背债,你还以为是个香饽饽呢?你慢慢考虑,三天,三天时间,好吧!”
陈志光在旁边补充:“你要认识这一点啊,不是我们公安机关给你谈条件,是给你一个机会,好吧,毕老板,你一直很支持公安机关的工作,有需要你让所长随时联系我!”
他看着刘洪峰站起来,看着陈志光也站起来,刘洪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毕老板,三天。你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
讯问室里只剩下毕瑞豪一个人,没有等他思考,两名民警走进来,把他带回了监室。铁门在身后合拢很是无情的哐当一声,毕瑞豪慢慢的蹲在了墙角,双手抱住膝盖。铁镣硌得脚踝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三个字,三天,三天,真是要逼死个人啊!
马定凯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的尽头。
门上原来挂的那块秘书长办公室的牌子还在,但门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赖传鹏敲门的时候,隔了几秒才有人应。马定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但眼睛没看材料,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往下掉,有几片贴在窗户玻璃上。
老马。
马定凯转过头来,看见是赖传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挤出一个笑,十分勉强。
传鹏。他站起来要倒水,赖传鹏说不用,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咋样?
马定凯摇了摇头。
他这两天瘦了不少,办公桌上堆着的文件明显比平时少了,电话也一直没响。
还咋样。等着呗。他把桌上那份材料翻过来,盖住,屈安军找我谈了,免职是板上钉钉的事啊,现在就等常委会过一下,走个程序,很难得,你这个老同学还能走到我的门上来。
赖传鹏和马定凯俩人履历上没有太多交集,但私交一直不错,马定凯的事传出来之后,赖传鹏也是第一个打电话的人。“定凯,别这么说。”赖传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的事我听说了,只是免职嘛,正县级还在,在办公室当个调研员,过两年换个地方照样干。”
马定凯把头靠在高高的椅背上,仰着脸看天花板,声音是平静的,但赖传鹏听出了绝望。
传鹏啊,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咱们都在置,多少副市长都是从这个位置上去的。我不奢求副市长,就求个县长县委书记,到基层去扎扎实实干几年,一辈子也就等退休了。结果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把捏在手里的杯盖放下来,我也反思了。东洪的事,我有责任。喝了酒,说话不过脑子,关了三家企业……”
自我检讨了一番之后,马定凯带着不甘道:“但这个责任,它不是一个人的责任。去东洪之前,是市长让查的,全面排查也是市长定的调子。可到了处理人的时候,娘的,一个字都没人替我说。
赖传鹏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他。马定凯挥手没接:定凯,你听我说,现在了,路比桥多,你去找找市委周书记,说不定还有转机!”
马定凯把烟夹在指间,仰头苦笑了一声:“周书记,我可是市政府的秘书长!到了市政府之后,我可是从来没有单独去找书记汇报过工作,这个时候去?”
赖传鹏毕竟是基层历练出来的干部,看事入木三分,抽了口烟道:“定凯,我这个人从来是不相信什么忠诚的,我相信背叛的成本太高了,但是你不一样,你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成本可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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