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46 (正文番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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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偏偏这座庙完好无损呢?
那些神仙的塑像立在原地,衣不沾尘,面不改色,仿佛屋外那些正在燃烧的城郭、正在断裂的大地、正在哭嚎的生民,与他们隔着一层厚厚的、谁也无法穿透的琉璃罩。
这罩子将他们与人间的一切苦难隔绝开来,让他们永远维持着那种洁净的、慈悲的、怜悯的、却从不曾弯下腰来触碰任何一只沾血的手的姿态。
秋生一步一步地往里走,鞋底碾过青砖地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响在空旷的庙宇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一张薄纸。
他走到正中央那尊金身神像面前,仰起头来,看着那张俯视下来的面孔。
那面孔雕得真好看。
额宽,鼻挺,唇线柔和,眉骨之下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眼尾拉出一道极浅的弧度,目光透过袅袅青烟落下来,恰到好处地落在每一个跪拜者头顶三寸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既不叫你太亲近而失了敬畏,也不叫你太疏远而无从倚靠。
仿佛一个得体的、熟稔的、演练过千万次的微笑,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可秋生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焦灼,没有急切,没有因为听见外面的哭喊而皱一下眉头的冲动。
只有那种永恒的、凝固的、被匠人一刀一刀刻进木头与金箔里的慈悲——固定的弧度,固定的深度,固定的温柔,像一面永远平静的水,底下没有暗流,没有温度,没有一粒活着的沙。
秋生站在这尊神像底下,仰头看着那张面孔,只觉得那笑意像是糊在面具上的一层薄金,光亮,体面,却怎么也暖不了手。
那些被雕琢出来的善意、悲悯、爱——它们都是被设定好的,像命薄上那些被仙人们提前写好的该在此时落泪的批注,不差分毫,却无一丝一毫是真正属于此刻的。
他转身去看左侧那尊女仙像,她的面容更柔和些,嘴角弯得更高一些,像在哄一个摔了跤的孩子,可她的眼睛也是半阖的,眼尾弯着,像一弯浅浅的月,可那月亮底下什么也没有,没有倒影,没有波纹,没有一双属于活人的、会因看见他人的痛苦而发红的眼眶。
秋生忽然想起那些在硝烟里仰头望天的人。
他们那时候也是用这样满怀希冀的、像在看一座永远慈悲的神像一样的目光,看着天上那道撕开云层的异光,以为是神明垂怜,是上苍开了眼。
然后那道异光落下来,把他们的屋顶掀翻了,把他们的田垄劈裂了,把他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斗谷子烧成了一捧黑灰。
他们跪在地上叩拜,双手合十时虔诚得连指尖都在发颤。
可天上那位神仙,大约正坐在云榻上,端着茶盏,跟身旁的仙娥点评这一场戏不够精彩。
秋生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忽然觉得那笑意落到他眼底,就像一层薄薄的灰烬覆在一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上,怎么看怎么像一枚被戴了太久的假面,边角处微微翘起,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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