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零五章 绝境(续)(2 / 2)
长孙肥冷笑道:“那又有何用?占领了这片废墟之地,便能歼敌么?”
贺赖卢嗤笑道:“长孙将军鼠目寸光,既然能够用火攻推进,岂不是另外一个进攻的办法?占领此处之后,再以火箭纵火,烧毁周围的房舍。东府军喜欢拆,便让他们拆。待得全部拆成废墟,他们还往哪里躲?”
长孙肥一听,顿时明白了过来。原来贺赖卢的意思是,用这种手段缓慢推进。对方为了防火攻,便得不断地拆毁房舍断绝火势。此处不过方圆一两里之地,一百多间房舍而已,全部拆了,对方也没有躲藏之所。
这虽然进展缓慢,但也不失为一个进攻之策。
当下长孙肥下令进攻,兵马冲破外围围墙,绕过余烬炙烤的烧毁的房舍往里渗透。由于主建筑已经被推倒,树木也被砍伐,故而整个衙门区域一片废墟,一览无余。东府军失去了用来巷战拒守的有利阵型,并不接战,退往更内部的衙署区域。只用狙击火铳和弓弩在远距离进行了一些干扰而已。
到午后时分,长孙肥的兵马只付出了不到一百人的代价便占领了西北角方圆百步区域都督府衙署区域。这和之前为了占据两座衙署付出数千伤亡的代价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长孙肥意识到此法有效,且伤亡很小。于是尝到甜头的他下令继续以同样的手段推进。相邻的东府军占领的区域是五曹衙署,占地面积很大,有房舍数十间,庭院六座,地形颇为复杂。
火箭手迅速行动,开始在废墟区域向着五曹衙署发起火箭袭击。火箭很快点燃了相邻的仓曹几座公房,火势开始蔓延。因为五曹衙署房舍密集,房舍相连,间隔甚小,所以火势蔓延的颇为迅速。一个时辰后,仓曹所属多间房舍全部起火,烟火弥漫腾空,并向周围扩散。
周澈只得如法炮制,命人将相邻的秤曹和地曹房舍全部掀翻,将墙壁推倒,木料掩埋在泥石之中,阻断火势。
火势虽然阻挡了,但是东府军能够停留的区域进一步的被压缩。
好消息是,仓曹房舍众多,起火之后烧了很久。火势也同时阻断了对方进一步的深入。对方试图绕行火场两侧渗透的行动又被东府军击退,所以暂停了进攻。到天黑时分,仓曹火势熄灭,但余烬滚滚,热浪炙烤,魏军暂时没有进攻的角度,只能暂时等待机会。
一天时间下来,对方凭借着火攻之法,攻下了西北角大片区域,将东府军所在区域大大的压缩。事实上,五曹衙署已经接近中心位置,如果对方占领了五曹衙署,便已经能够威胁到中心衙署,并且可以对南北区域进行分割。这将是对东府军极大的不利。
周澈已经决定,五曹衙署区域绝对不能被对方占领。一旦对方在大火熄灭之后发起进攻,那么自已将率领人手在废墟上与之争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这一片区域。
魏军在天黑之后也并没有停止进攻。长孙肥和贺赖卢也感觉到了胜利在望。五曹区域必须占领,不但可以分割内城区域,还可以继续以火攻推进。
初更时分,魏军越过余烬袅袅还冒着灼热的热力的仓曹废墟地段发起了攻击。数千魏军在弓箭手洗地一轮之后,举着火把提着刀冲入了倒塌的秤曹和地曹的废墟区域。
他们很快遭到了藏在废墟之中的大量东府军的猛烈狙击。断墙瓦砾之中,双方展开搏杀。火铳和手雷轰鸣着,掀起冲天的烟火,弓箭和刀枪交击之声响彻夜空。
魏军不间断的发起了四波冲击,但全部被顽强的东府军击退。在三曹方圆百步的废墟区域,横七竖八的全是尸体,几乎覆盖了一层。最可怕的是,东府军的战法极为野蛮,他们完全不顾已方的伤亡,在肉搏之时动用手雷等火器。每每在即将占领此处区域的时候,他们便用手雷和大股的魏军同归于尽,用火铳不分敌我的进行轰击。
如此悍不畏死冷酷残忍的作战手段,让魏军兵士颇为胆寒。他们还制造了一场大爆炸。七八名东府军士兵抱着点燃的炸药包冲入魏军人群之中,自已炸的粉身碎骨的同时,也造成了数以百计的魏军的伤亡。
“疯了,疯了。这些人真的是疯了。哪有这种战法?这般拼命为了什么?”长孙肥暴跳如雷,却又胆战心惊。
四波战斗,前后损失了两千多人,这样的伤亡已经不亚于强攻房舍的伤亡。本来今日还庆幸找到了推进的手段,可以少死一些兵马。现在可好,晚上这一战死了这么多人。
“长孙将军,到此为止吧。咱们再想想办法。这么打不是个办法。东府军这帮人是铁了心要和我们同归于尽。若这么作战,恐怕我们的兵马全部填进去才能歼灭他们。可怕,太可怕了。”贺赖卢沉声道。
长孙肥有些上头,不肯停止进攻,吼道:“不成,今天跟他们死磕到底。”
贺赖卢冷笑道:“长孙将军既要同他们同归于尽,我可不奉陪了。”
长孙肥怒道:“可是,就算明日又有什么办法?”
贺赖卢也有些气急败坏的道:“要强攻也得明日白天强攻。起码看得见对手在哪里。明日你若还是决定要猛攻,我绝不阻拦。明日吃饱喝足,大军四面猛攻。反正也如此了,办法都不奏效,那只能死磕了。”
长孙肥怒骂连声,只得下令停止进攻。
敌军退却之后,周澈长舒了一口气。晚上发生的战斗极为凶险,很多次对方便要突破此处,占领五曹衙门区域了。若不是将士们悍不畏死,采用了自爆的战术震慑了对手,后果不堪设想。
周澈身上受了多处外伤,但他内心的伤痛更加严重。在目睹了将士们的搏命战斗之后,周澈心中既痛惜又难过。晚上的战斗,又有七百多东府军士兵死伤。其实周澈也知道,许多东府军将士已经处于万念俱灰的状况,已经被折磨的不想活了。
出兵以来,连续二十多天的行军和连续的作战,许多人都已经支撑不住了。在严寒之中快速转战近千里抵达信都,之后便是无休止的作战。中间只短暂的休整了两日,那两日还在修建工事加固城防之中渡过。
特别是最近这十余日,对方疯狂的进攻,没日没夜的车轮战,对将士们的身体和意志力是极大的考验。许多人在过去的十多天里睡了不到十几个时辰,他们健壮的身体和高昂的斗志在这样的折磨之中变得瘦弱和疲惫。其实没有多少人能够挺过这样的折磨,自已偶尔都感到绝望,更别说这些年轻的士兵。他们的表现已经很好了,只是这一次,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周澈知道,今日的作战之中,许多兵士已经抱着毁灭自已一了百了的态度。他们用手雷和炸药包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战法并非周澈授意。周澈也根本不允许他们这么做。但是他已经约束不了他们了。他下达了不许这么做的命令,但兵士们显然不愿意听从了。他们决意用这种办法解脱,这其实已经破罐子破摔的做法了。
周澈没法责怪他们,他只有敬佩和怜惜。直到如今,没有任何一名东府军士兵逃跑或者胆怯,即便到了如此崩溃的时刻,他们选择的还是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方式解脱自已。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坚强的意志品质呢?他们不是懦夫,恰恰是无畏的勇者,东府军将士们的楷模。
周澈也明白,将士们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他们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恐怕再难坚持下去了。但周澈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该怎么办。
“兄弟,邺城战况如何了?阿兄和兄弟们已经撑不住了。或许明日,阿兄便要先走一步了。但阿兄对得住你,将士们也是好样的,我们没有丢东府军的人,也没有对不住徐州。就算我们化为魂魄,也会守护徐州的,你放心便是。”
面对满天寒星,周澈叹息自语,久久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