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那声“好”(2 / 2)
“要不,”她说,“你给胡杨阿姨打个电话?”
我愣了一下。
“让她劝劝你爸。”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很平静,又很深,“他们说话,他能听进去。上回她来那一趟,你爸后来不是好多了吗?有些话,咱们说他不听,胡杨说,他听。”
“好,”我说,“那我跟胡杨阿姨说一下。”
我妈点点头,站起来,又往卧室那边看了一眼,轻声说:“我去看看他醒没醒。”说完,慢慢走过去,推开门,闪身进去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院子里的月季花还在开着,红的粉的,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我想起胡杨阿姨走那天说的话,“你爸有心事”。她比我更懂老顾,更知道怎么打开他的心结。
我翻出她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胡杨阿姨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点笑意:“小飞?怎么想起给阿姨打电话了?”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窗外院子里的月季花还在开着,红的粉的,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我妈从卧室出来,在我旁边坐下,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胡杨阿姨,”我说,“我爸又不太舒服了。”
那边翻书的声音停了。
“怎么回事?”
我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昨天胃疼,今天早上起不来,李主任来看了,说心脏不太稳定,建议住院。说着说着,声音有些涩。说到最后,我顿了一下,“阿姨,我妈让我给您打个电话,想让您劝劝我爸。他那个脾气,您也知道,最讳疾忌医,我们说什么都不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胡杨阿姨笑了,笑声轻轻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你妈让你打的?”
“嗯。”
“她倒是,”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她倒是真了解他。”
我没接话。客厅里很静,我妈就坐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眼睛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现在怎么样?”胡杨阿姨问。
“睡着呢。下午挂完水睡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醒了我跟他说两句。”她说,“不过小飞,你得明白,你爸这个人,不是谁劝就能劝动的。我能做的,也就是跟他说说话,让他自己想明白。”
“我明白,”我说,“谢谢阿姨。”
她在那头又笑了:“谢什么。我跟你妈这么多年了,跟你爸也这么多年了,还用得着谢?”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在那儿,心里像是放下了一点什么,又像是还悬着些什么。我妈伸手把那杯凉水拿过去,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她回过头来,看着我。
“胡杨说什么?”
“说等爸醒了,她跟他说两句。”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端着水杯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响,听见杯子放在台子上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哼着什么调子,是那首老歌,他们年轻时候爱听的,‘送别’。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累得很。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那种,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累。
过了一会儿,楼上有了动静。我妈从厨房出来,快步走上楼,推开门,我跟着上去,站在门口听见她轻声问:“醒了?好点没?”
老顾的声音传出来,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好多了,小飞回来了?”
我心里一暖,站起来走过去。
老顾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枕头,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上午好多了,眼睛里也有了些神采。见我在门口,他招招手:“进来,站那儿干嘛。”
我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
我妈在旁边站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手,小声嘀咕:“不烧了,手也暖和些了。”
老顾由着她摸,眼睛看着我:“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在那边住一晚吗?”
“不放心,”我说,“回来看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和:“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累了,歇歇就好。”
我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歇歇就好?上午谁腿软得站不起来来着?”
老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点讨饶的意思,又带着点孩子气的不好意思。我妈没理他,转身往外走:“我去热粥,等会儿喝一点。”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胡杨不是说等醒了打电话?你打吧,我去厨房。”说完,她带上门出去了。
我看着老顾,他也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我说:“爸,刚才我给胡杨阿姨打了个电话。”
老顾的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她让我等她电话,”我说,“说想跟你说说话。”
老顾靠在那儿,眼睛看着窗户。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变成灰蓝的暮色。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还是那样硬朗,但鬓角的白发,却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就那么坐着,陪着他,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递给老顾:“胡杨阿姨的电话。”
他接过去,放在耳边,声音很轻:“喂,胡杨。”
我站起来,想出去,给他留点空间。但他伸手拽住了我的袖子,没让我走。我只好又坐下,看着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的声音。
胡杨阿姨说什么我听不见,只看见老顾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那种硬撑着的不在乎,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低着头,看着被子上的某一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我知道,”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他们担心。我都知道。”
那边又说了一阵。
他听着,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心里一酸,是愧疚,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好,”他说,“我想想。”
又过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坐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看着我,声音很轻:“你妈呢?”
“在厨房热粥。”
他又沉默了。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屋子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一点光。他的脸在昏暗里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小飞,”他说,“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特别不听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说是,又觉得不对。想说不,又觉得假。
他自己笑了,那笑声闷闷的,带着点自嘲:“我自己也知道。可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你们把我当病人。你妈,你,孩子们,还有胡杨,一个个的,都把我当玻璃做的,碰不得摔不得。我不习惯。”
我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爸,”我说,“我们不是把你当玻璃。我们是,是怕。”
他看着我。
“怕你出事,”我说,“怕你扛着扛着,哪天突然就扛不动了。怕我妈担心,怕笑笑松松没有爷爷。怕我自己,”我顿了顿,声音有些涩,“怕我自己还没来得及让你多享几年福,你就把自己累垮了。”
他没说话。昏暗里,我看见他抬起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手还是有点凉,但力道很稳。“我知道了,”他说,“我再想想。”
楼下传来我妈的声音,轻轻的,在喊:“粥好了,出来喝吧。”
我站起来,看着老顾。他自己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床,站在那儿,稳了稳。然后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温暖。
“走吧,”他说,“别让你妈等。”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卧室,向楼下走去。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洒了一地。我妈正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见我们,放在餐桌上,说了句:“过来喝。”
老顾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那碗粥冒着热气,稠稠的,上面洒着几点葱花。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嘴里。
我妈在旁边站着,看着他。
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好喝。”
我妈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窝在里面的衣领拨弄出来,然后帮他弄整齐。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一万遍。
我站在客厅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流。
这就是我家,这就是他们。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六十岁的老头子,风风雨雨四十年,还跟年轻时候一样,一个做饭,一个喝粥,一个站着看,一个坐着笑。
窗外的夜色很浓,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客厅里的灯暖黄暖黄的,照着那碗粥,照着两个人。
老顾又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我妈:“明天,我去医院住几天吧。”
我妈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不是你们让我去的吗?我想了想,去就去吧。早点养好,早点回来陪你们。”
我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就那一个字,但我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