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写个家人的柔软(1 / 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
起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外有鸟在叫,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金线。我披了件衣服下楼,就看见我妈在客厅里进进出出,手里拿着各种东西往沙发上放。
沙发已经快被占满了。一个深蓝色的旅行袋敞着口,里头装着换洗的睡衣、拖鞋、毛巾,还有一个小小的电热水壶,理由是我妈说医院的不好用,自己带一个。旁边放着洗漱包、保温杯、一兜水果、几盒牛奶,还有一本她自己的书,封面朝下扣着,我没看清是什么。
“妈,这么早。”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在叠一件老顾的毛衣:“嗯,你爸说早点去,早点办好住院,早点开始去也能早点儿回来。东西得多带点,谁知道要住几天。”
我走过去,帮她把毛衣放进袋子里。那毛衣是灰蓝色的,领口看上去有些旧了,是老顾在家最喜欢穿的那件,软软和和的,洗过太多次,边角都起了些毛球。
“他人呢?”
“在书房呢。”我妈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站了快二十分钟了,还没想好带哪本书。”
我忍不住笑了。
书房的门开着,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老顾站在书架前,穿着那件深色的家居服,脚上趿拉着拖鞋,背对着门。他仰着头,目光从一排书扫到另一排书,手指点在书脊上,慢慢地滑过去,像是在检阅一支沉默的军队。
书架是老式的,实木的,跟着他从这个家搬到那个家,二十多年了。上面塞得满满当当,有他年轻时候读的军事着作,有各种战役回忆录,有阿西莫夫的全套科幻,有阿加莎的推理小说,中英文的都有,有些书脊都翻毛了边。最上头那一排,还放着几张他和老战友的合影,穿着老式军装,年轻得让人认不出来。
“干啥呢老顾?”
他回过头来,看见是我,眼睛亮了亮,又转回去看着书架。
“小飞,你来得正好,”他指着面前那一排书,语气里带着点拿不定主意的认真,“你说,我带哪本好?”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晨光照进来,照在书架上,照在他的侧脸上。今天他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还有点白,但眼睛里有了神采,不再是昨天那种灰蒙蒙的样子。
“住院嘛,”他自顾自地说,“肯定得躺不少时间。光躺着多没意思,得看书。但是带多了又沉,你妈该说了,你猜她会怎么说?”
我学着我妈的语气:“‘一野,你是去住院还是去搬家?’”
他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轻快:“对,她就这么说。”他又看着书架,眉头微微皱着,“所以得精选,精挑细选,带两三本最合适的。”
我帮他看了看。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一套三本,太沉。阿加莎的《尼罗河上的惨案》,那本他看了不下十遍,书页都翻黄了,但他说每次看都能看出新东西。还有一本惠特曼的《草叶集》,英文原版的,是他年轻时候买的,扉页上还写着名字,日期是一九八几年。
“要不就带这两本?”我指了指那本阿加莎和那本惠特曼。
他看了看,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本推理,一本诗,行。但是,”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说,我要是带游戏机,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憋住笑。
‘游戏机。’
他说的游戏机,是之前我给他买的。那我们家两个小朋友那里也有一台Switch,平时宝贝得不行,只有周末才让玩一会儿。老顾有时候陪她玩,三个人挤在沙发上,一人拿一个手柄,对着屏幕喊“快快快”“跳跳跳”,比我妈叫他们吃饭还热闹。
“顾一野同志,”我忍着笑,“您是去住院,不是去度假。”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就是住院才带嘛,躺着没事干,打打游戏,时间过得快。”
我憋着笑点头:“好像是有点儿过分。”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遗憾,又带着点自知之明:“那算了,不带了。我多带两本书,一样的。”
他说着,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漫长的告别》,钱德勒的。加上那本阿加莎和惠特曼,三本,摞在一起,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行,就这些。”
我看着他捧着那三本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架,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
“老顾,”我喊住他,“其实……”
他回头看我。
“其实游戏机也不是不能带,”我说,“让小王帮你收着,晚上没事了玩玩,别让我妈看见就行。”
他眼睛亮了:“真的?”
我笑着点头。
他站在那里,捧着三本书,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生动。他想了想,又摇摇头,自言自语似的说:“算了,不带了。让你妈看见,又该说我老不正经。”
说完,他抱着书出去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这两年,我总感觉老顾变了。不是老了那种变,是,怎么说呢,是成长了。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学会了怎么跟自己相处,怎么跟身边的人相处。
曾经讳疾忌医的他,现在会说“早点养好早点回来”。曾经什么都自己扛的他,现在会跟孩子们偷吃冰淇淋,会跟儿子商量带不带游戏机。曾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现在会在妻子面前撒娇,会在孙女面前毫无原则。
他好像终于学会了,怎么当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符号。
客厅里,我妈还在收拾东西。旅行袋已经装得鼓鼓囊囊,她又拿起一件外套,比划了一下,塞进去,又拿出来,叠了叠,再塞进去。
老顾把那三本书放在茶几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忙活。
“太多了,”他说,“住几天就回来,不用带这么多。”
我妈头也不抬:“你知道住几天?上次你也说住几天,住了半个月。”
老顾没话说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我妈蹲在那儿,一样一样往里塞东西。老顾站在旁边,垂着手,看着她。晨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上,照在茶几上那三本书上。
“妈,”我说,“我去开车。”
我妈点点头。
老顾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东西。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顾还站在那儿,正弯下腰,从茶几上拿起那本惠特曼,翻开,看了看扉页。我妈站起来,凑过去,也看了看。
“这么多年了还留着,”她说。
“嗯,”他说,“一直留着。”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两个背影,一个穿着家居服,一个穿着家常的毛衣,并肩站着,看一本旧书。
我轻轻带上门,出去开车。
院子里空气清新,有露水的味道。那几棵月季花开得正好,我妈昨天刚浇过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我把车开到门口,停下来,没熄火,等着。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老顾先出来,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的夹克,灰色的裤子,精神多了。他手里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我妈跟在后面,拿着那三本书和一个保温杯。
“给我吧。”我接过旅行袋,放进后备箱。
老顾站在车边,看着院子里的月季花。晨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鬓角的白发,也照出他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
“过几天就回来,”他说,像是在跟花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别开得太盛,等我回来看。”
我妈在旁边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花能听你的?”
老顾回头看她,也笑了:“不听我的,听你的。”
两个人上了车,坐在后座。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顾靠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本惠特曼,翻开在某一页。我妈在旁边,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
“走吧,”她说,“早点去,早点办好。”
我踩下油门,车子慢慢驶出院子。
阳光照在前面的路上,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远处那些楼房上。新的一天开始了。老顾要去医院住几天,去把身体养好,然后再回来,回来陪他们,陪我妈,陪笑笑和松松,陪那些月季花,还有书房里那些等他回来的书。
后座传来翻书的声音。
“你念一段,”我妈说,“反正路上没事。”
老顾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带着一点沙哑,念的是惠特曼那首《大路之歌》。
“从此我不再希求幸福,我自己便是幸福。从此我不再啜泣,不再踌躇,也不要求什么……”
我开着车,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忽然很静。
阳光很好,路很长。他念着诗,她在听。
车子开进军区总院大门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想刚才那首诗。
“大路就是我,我就是大路——”
老顾的声音还在耳边转,车已经停在了住院部楼下。我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楼门口站着一排人,院长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分管副院长,还有心内科主任、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李主任也在其中。他们齐刷刷地站在台阶上,见我车停下来,院长已经迈步走过来。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的老顾,正把书合上,递给我妈。然后他伸手理了理衣领,整了整袖口,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车刚停稳,车门被院长从外面拉开。
“首长,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老顾点点头,下车。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站在车旁,他先跟院长握了握手,然后目光扫过后面那排人,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麻烦大家了,这么早等着。”
那声音,跟刚才在车上念诗的声音,完全是两个人。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种很奇异的感觉。这人,刚刚还在家里跟我商量带不带游戏机,还在院子里跟月季花说过几天回来,还在车上念惠特曼的诗。可现在,他站在这儿,脊背挺直,目光沉稳,说话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院长在旁边说着什么,大概是安排好了病房、明天检查的事。老顾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说一两句“辛苦”“麻烦了”。旁边有人推过来一辆轮椅,老顾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坐了上去。
他从不在这种事上矫情。需要坐轮椅就坐轮椅,需要躺着就躺着,这是他的习惯,不把力气花在没用的地方。
我妈从另一边下车,手里拎着那个装了三本书的布袋。她走到轮椅旁边,把布袋放在老顾腿上,然后站在那儿,没说话。
“您也来了。”院长赶紧打招呼。
我妈点点头,笑了笑:“麻烦你们了。”
一群人簇拥着轮椅往楼里走,我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李主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小飞,病房安排好了,高干病房,单间。要不要安排护工?医院有专业的,二十四小时。”
“不用,”我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我亲自来。”
李主任看了看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我们往里走了几步,我又开口:“李主任,这些年都是我照顾我爸。别人,我不放心。”
李主任没说话,只是在我肩上拍了拍。
前面,轮椅已经进了电梯。老顾坐在轮椅上,腿上是那个布袋,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把那本书掏出来了,翻开在某一页。旁边站着院长和几个主任,他微微侧着头,听他们说话,偶尔应一声,姿态从容。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来,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点笑意,很淡,但我看出来了。
他在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