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分离的考验(2 / 2)
隔壁房间传来老顾的咳嗽声,很轻,大概是被吵醒了翻个身。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走动,大概是我妈起来给他倒水。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慢慢静下来。
这个家,也是我一辈子最在乎的东西。老顾,我妈,玥玥,笑笑,松松,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亲戚朋友。不管外面怎么变,他们都在。
团也一样。
不管编制怎么改,番号怎么变,那些人还在。那些一起流过的汗,一起扛过的累,一起赢过的荣誉,都在。那些感情,那些默契,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不会因为一个文件就消失。
只要人还在,心还在,就什么都还在。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窗外。远处隐隐约约有起床号的动静,大概是哪个单位在搞夜间训练。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我忽然想起老顾白天说的那句话:“真正干事的,不管怎么变,都在那儿干事。”
是啊,不管怎么变,我们还在。杨浩还在,林峰还在,那些兵还在。只要人在,就还能接着干。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意终于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团里的时候,杨浩已经在办公室了。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睛
“没睡好?”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杨浩,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他没说话,等我继续。
“团改旅的事,板上钉钉了。咱们团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咱们这些人最后会去哪儿,现在都不知道。”我顿了顿,“但是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看着我。
“只要咱们这些人还在,不管在哪儿,都能干出一番事业来。”我说,“你,我,林峰,还有那些兵。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不是白过的。那些默契,那些感情,那些一起磨出来的本事,谁也拿不走。”
杨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明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训练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那片操场上,洒在那些正在出操的兵身上。他们跑着,喊着,跟昨天一样,跟以前一样。
“杨浩,”我说,“这个团,是咱们的孩子。孩子长大了,要出去闯了。咱们做家长的,得放手。”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但不管他去哪儿,不管变成什么样,咱们永远是他的家长。”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照在办公室里那些熟悉的物件上。那张磨得发亮的会议桌,墙上那些锦旗,角落里那盆被我浇死了三回又换新的绿植。
杨浩忽然说:“小飞,今晚上叫上林峰,咱们仨喝一顿?”
我转过头看他。
他笑着说:“不为别的,就是聚聚。”
我笑了,“行。”
结果晚上,我和杨浩、林峰破例喝了酒。
说是喝酒,其实一开始也没想喝多少。林峰提议的时候,说的是“聚聚”,我们仨心里都清楚,这是给这个团,给咱们这些年的搭档,提前践行。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这样坐在一起,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这样喝酒。
杨浩从食堂弄了几个菜,林峰从车里拎出来两瓶白酒。就在我办公室里,把文件往边上一堆,桌子腾出一块地方,就这么喝上了。
开始的时候还挺正常,聊团里的事,聊这些年带兵的经历,聊那些让人头疼的兵和那些让人骄傲的兵。林峰说起去年演习那次,杨浩怎么在关键时刻顶上去的,杨浩摆摆手说别提了,那天差点没把我吓死。林峰又说我有一次骂人骂得太狠,新兵连那个小战士躲着哭,是我后来去哄的。我说我不记得了,杨浩说你不记得我记得,你那天晚上回来还念叨,说那孩子不错,就是欠练。
喝着喝着,话就多了。
杨浩说起他刚来团里的时候,团里什么情况,人心散得跟什么似的。林峰说起他刚当副团长那年,压力大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我说起我调来独立团之前,老顾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去了就别想着回来,那是你的团”。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老顾那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他让我来独立团,我就来了。他让我好好干,我就好好干。这些年,我从来没让他失望过,这个团也没让他失望过。
可这个团,马上就要没了。
不知道喝到第几杯,我脑子开始发晕。林峰还在那儿说什么,声音越来越远,杨浩在旁边笑,笑得有点苦。我看着他们,两张脸都在晃,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小飞,你没事吧?”杨浩问我。
我摆摆手,想说没事,但舌头不听使唤。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那边接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沙的,飘忽忽的:“爸,你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老顾的声音传过来,很稳:“在哪儿?”
我说了地方,然后手机就从手里滑下去了。
再后来,我是被杨浩推醒的。
他弯着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又着急又想笑:“小飞,小飞,醒醒,顾司令来了。”
我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是老顾。
他没穿军装,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那儿,看着我。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杨浩和林峰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都有点手足无措。杨浩说:“首长,我们那个,今天就是聚聚,没想喝多,团长他,”
老顾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走进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能走吗?”
我点点头,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刚站直就晃了一下。老顾伸手扶住我,没说话,只是架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杨浩和林峰,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们也早点回去,开车来的叫代驾。”
杨浩连忙点头:“好的好的,首长您慢走。”
老顾架着我出了办公楼。夜里的风一吹,我清醒了一点,但腿还是软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他没说话,就那么架着我,一步一步往外走。
停车场在办公楼后面,要走一段路。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路边的树在风里轻轻摇,影子晃来晃去。我的脚步声乱七八糟的,老顾的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踩在地上,踩在月光里。
“爸。”我忽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靠在他肩上,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爸,”我又叫了一声,“团要没了。”
他顿了顿,脚步没停。
“我跟杨浩林峰,我们仨,好不容易带起来的。那些兵,那些干部,都是我们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我说着,声音有点飘,“现在说没就没了。”
老顾没说话,只是架着我继续走。
“我不在乎我去哪儿,”我说,“我就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兵,舍不得杨浩,舍不得林峰。我们仨,这么多年了,从来没红过脸,什么事都一起扛。”
月亮照在我们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是我的,歪歪扭扭的。一道是他的,笔直笔直的。
“爸,你说,改革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人在,心就在。心在,在哪儿都一样。”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跟你高叔,几十年了,离得多远,见得多不多?见面还是那个样。为什么?因为心里有。”
他说着,架着我走到车边,打开车门,把我塞进后座。他自己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开出团部大院的时候,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脑子还是晕的,但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爸,”我忽然又开口。
“嗯?”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几根白发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在等我这个电话。
他知道我今晚喝酒。他知道我为什么喝酒。他在家等着,等着我这个电话,等着来接我。
车开进大院,停在家门口。老顾下了车,打开后门,把我扶出来。我妈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扶住我另一边。
两个人架着我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老顾轻轻说了一句:“没事,喝多了点。”
我妈没说话,只是在我胳膊上拍了拍。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着沙发,照着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笑笑和松松肯定早就睡了,楼上静悄悄的。他们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我妈去倒水,老顾站在旁边看着我。
“小飞,难受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蹲下来,看着我。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眼神我熟悉,从小到大,每次我难受的时候,他都是这个眼神。
“这些事,我经历过。比你多。”
我看着他。
“难受正常。舍不得也正常。但小飞,”他顿了顿,“你是军人。军人的事,就是服从命令。改革是大局,不是咱们能左右的。能左右的,是咱们自己。”
他说完,站起来,从我妈手里接过那杯水,放在我手里。
“喝了,上去睡觉。明天醒了,该干嘛干嘛。”
我捧着那杯水,看着他。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血丝,但整个人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
“爸,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昏黄的灯光里,格外温暖。
“傻小子,我是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