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天空阳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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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抖已经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抖了,是一直在抖。
从手指尖抖到脚趾头,抖得他整个人都在晃,但他就是不倒,死都不倒。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现在还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他抖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像是冬天冻得发抖的那种声音,但他不是冷,他是真的太累了。
慢也是真的慢。
60个小时,每一秒都在厮杀,每一秒都在死人,每一秒都有军备报废,每一秒都有普通的士兵战死。
那些死去的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
但不管认不认识,那都是一条命,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每一秒钟都像是被拉长了,拉成了一年,拉成了一辈子。
他能清楚地记得每一秒发生了什么。
哪一秒他打爆了哪只虫子的脑袋,哪一秒他听到了谁的惨叫,哪一秒他看见谁倒下了。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像是一部永远放不完的电影。
他的眼睛一闭上就能看见那些脸,那些他认识的人的脸,那些死了的人的脸。
他的眼睛闭上再睁开,那些脸还在,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了,怎么都抹不掉。
他甚至能记住那些声音,那些惨叫,那些救命……
每一个音节都在他脑子里刻了一道痕迹,怎么都抹不平。
他记得那些人的脸。
他不知道那60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只知道,当最后一只虫子终于倒下的时候。
他站在那堆积如山的虫尸上,看着眼前那终于空下来的天空,整个人都愣住了。
杀完了?
真的杀完了?
他不敢相信。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他的眼睛太干了,揉的时候疼得他直咧嘴,但他还是使劲揉,揉到眼前发黑,再睁开。
他的手指按在眼球上,能感觉到眼球在手指
他揉了揉,又眨了眨眼,再睁开,再看。
没错,是真的杀完了。
天空中没有一只虫子了,只剩下那被他劈开的裂缝,和从裂缝里洒下来的阳光。
那些阳光从裂缝里射下来,像是一道道金色的柱子,照在地上,照在虫尸上,照在他身上。
光线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无数颗金色的星星。
他能看见那些尘埃在阳光里飘,飘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水里一样。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但还是想看。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久到快忘了阳光是什么颜色。
那些尘埃在光线里飘啊飘的,有的往上飘,有的往下落,有的就在那里打转。
像是一群不会飞的虫子。他看着那些尘埃打转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又笑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看到眼睛又干又疼,看到眼泪又出来了。
那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热乎乎的,淌过脸上的血痂,淌到嘴角,咸咸的。
他舔了一下,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血痂一层盖一层,厚得像戴了一副红色的手套。
虎口处的肉翻着,里面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那骨头是白色的,在血红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那骨头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奇怪的图案,又像是干裂的河床。
但他握了握拳,还行,还能动。手指弯曲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摩擦的轻微声响,咔咔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他试着把手举到阳光
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血痂的颜色变浅了,变成了一种暗棕色,像是干透的泥土。
那些露出来的骨头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纹路,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张网。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肌肉都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手。
他看了很久,久到丁天在那边喊了他一声他都没听见。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看着那些露出来的骨头。
看着那些翻出来的肉,看着那些一层叠一层的血痂,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里,终于能看到阳光了。
那久违的阳光从那道他劈开的裂缝里洒下来,洒在他身上,洒在那些虫尸上,洒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
那阳光很暖,很亮,照得他眼睛都有点疼,照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些光线里飞舞的尘埃。
那些尘埃在阳光里飘着,飘着,像是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他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血痂往下淌,滴在手上。
滴在那些干透的血痂上,把血痂洇湿了一小块。
那一小块颜色变深了,从暗棕色变成了黑色,像是被水泡过的泥土。
那滴眼泪是温热的,和脸上的温度不一样,他能感觉到它从眼角流到脸颊,流到下巴。
然后滴下去,滴在他手上,滴在那层厚厚的血痂上。那滴眼泪在他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渗进血痂里,不见了。
他盯着那滴眼泪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血痂,和血痂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地方,盯得眼睛都酸了,盯得那一点在眼前变得模糊了,变得不清楚了。
他还是盯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但什么都没出现。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阳光照着自己。
60个小时了。
整整60个小时,他都没有见过阳光。
从虫群涌来的那一刻开始,天空就被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他一直在那片昏暗里战斗,在那片昏暗里杀戮,在那片昏暗里求生。
他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忘了阳光是什么感觉。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太阳了,以为这片天空永远都是那样昏暗了。
在那60个小时里,他见过的最亮的东西就是虫子眼睛里的光。
那些复眼在黑暗里闪着幽绿色的光,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鬼火。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片黑暗里,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光了。
那60个小时里,他无数次抬头看天,看到的只有虫子,虫子,还是虫子,密密麻麻的,把天都盖住了。
他以为天永远不会亮了。
每次抬头看天的时候,他都能看见那些虫子的肚子,鼓鼓囊囊的。
有的还是完整的,有的已经被打烂了,里面的东西往下淌,滴在他脸上,滴在他嘴里,腥得他直干呕。
那些虫子的肚子在头顶上晃来晃去,像是要压下来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每次抬头看天的时候,都觉得那些虫子比上一次看到的更多,更密,把天遮得更严实。
他以为他永远都看不到天了,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要死在这些虫子的肚子底下了。
现在,他终于又看到阳光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久违的温暖。
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和那些虫子的血完全不同。
虫子的血是冷的,是黏的,是腥的。
但阳光是温暖的,是舒服的,是让人想要睡觉的。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他的身体开始发软,他想要就那么睡过去,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但他不能。
他知道,他不能。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像是被人撕开又缝上,缝上又撕开。
他的后背全是伤,那些伤他自己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在上面抹了辣椒。
那些伤口被阳光一照,又疼又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他的腰也伤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的,动一下就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
他的脚底板也疼,光着的那只脚踩在虫尸上,被虫子的甲壳碎片扎了好几个口子。
血和虫子的体液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往肉里钻。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站着,没倒下去。他站在那里,能感觉到阳光把他的后背晒得暖烘烘的。
那些伤口被阳光一照,痒痒的,像是在长肉,又像是在发炎,他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然后,他听到丁天的声音。
“老弟,你没事吧?”
他睁开眼,看向他的大哥。
丁天站在不远处,身上全是伤,脸上全是血,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眼神里有担心,有欣慰,有心疼,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的身上那些伤口还在流血,有的已经慢了,有的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他的左胳膊垂在身侧,好像抬不起来了,肩膀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肉翻出来,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骨头。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站得笔直,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虽然焦了,虽然断了,但还是立在那里。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但他还是站得直直的,没有弯下去。
他的脸上全是血,只有眼睛那里是干净的,像是他专门擦过,好让自己能看清东西。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那笑容很浅,但丁无痕看见了。
丁无痕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痛快。
一种活下来之后的痛快。
“没事。”他说,“死不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涩的,像是砂纸磨过玻璃,又像是生锈的铁门在转。
但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来,他咽下去了,不想让他哥看见。
他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腥味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胃里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他的嘴角往上翘着,那笑容在他满是血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但那是真的笑。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血痂裂开了几道缝,里面的皮肤露出来,是白的,白得不像话,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
他的牙齿也是白的,在满脸的血里格外扎眼。
他笑的时候,能感觉到脸上的血痂在崩,一小块一小块的,从脸上往下掉,掉在衣服上,掉在地上。
丁天也笑了。
“那就好。”
两兄弟站在那里,站在那堆积如山的虫尸上,站在那终于空下来的天空下,一起笑了。
那笑声很响亮,在那片寂静的战场上回荡。
那笑声里有释放,有放松,有庆幸,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笑着,笑着,笑着,然后丁天突然说:“你他妈吓死我了。”
丁无痕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你他妈才吓死我了!”他说,“你那伤,看着就吓人!”
丁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最重的那道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深可见骨。
那伤口还在流血,但已经慢下来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他抬起手,在那伤口上摸了摸,手指上沾满了血。
他摸了摸那伤口的边缘,能感觉到肉翻出来的地方已经有些发白了,是被血水泡的。
他笑了笑,说:“这点伤,算什么。”
“得了吧你。”丁无痕说,“赶紧去治伤,别他妈在这儿装逼。”
“你呢?”丁天问。
“我?”丁无痕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快废了。
骨头都露出来了,肉都翻出来了,血痂厚得像手套。
但他不说,他不想让他哥担心。他只是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手有点疼。”
那岂止是有点疼。
那是钻心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用刀割,又像是有人在用火烧。
但他忍了,他早就习惯了。
他什么疼没受过?
从小到大,他受过的伤多了去了,这点疼算什么?
他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他哥看见。他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胳膊,抖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
但他脸上还是笑着,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的手指已经弯不下来了,就那么半握着,像两个爪子,但他还是把手藏到背后,不让他哥看见。
他藏手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露出来的骨头在空气里凉飕飕的,凉得他胳膊都麻了。
他站在那里,笑着,把手藏在背后,手指在背后抖得厉害,但他就是不让他哥看见。
丁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的眼神一直落在丁无痕的手上,落在那些露出的骨头上,落在那些翻出的肉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角抿得更紧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很多很多血丝,红得像是在流血。
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血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他看着丁无痕的手看了好几秒。
然后才把目光移开,移开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说:“行,那你继续杀。我去保一下自己的狗命。”
“好。”
丁天转身,向避难所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的腿也伤了,膝盖那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每走一步,那伤口就往外冒血。
他的脚踩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再踩一步,又是一个血印。
那些血印连成一串,一直延伸到远方,像是有人在用血写字。
他的背影在废墟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有时候被一堆碎砖挡住,有时候又露出来。
他的左胳膊还是垂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挂在身上的一个什么东西。
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一步,从不回头。
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但他还是往前走,往前走,一步都没有停。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废墟里。
他看着那个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又开始发酸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些碎砖,盯着那些废墟,盯得眼睛都花了,盯得那些废墟都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丁无痕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满身的伤,看着那蹒跚的脚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哥。
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
是他最信任的人。
是他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他看着那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废墟里。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片战场。
那里,还有无数人在战斗。
还有无数人需要帮助。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那堆虫尸上跳下来,向着另一个方向冲去。
战斗还没有结束。
还有虫子要杀。
还有人要救。
还有路要走。
疗伤是放屁,接着杀才是真话!
现在,去最近的据点随便搞点压缩干点,然后去搞点水,自己的这个躯体一直扛不住。
不是不想接着看,而是赶路需要能量,自己所真的不多。
反正路上还有一个大河,从中游过去,还能洗一下身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