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太人性的,终归于泥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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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此刻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泰山崩塌的时候,他知道该说什么。
他会说,所有人,往东边撤,那里的落石比较少。
海水倒灌的时候,他知道该说什么。
他会说,水位还会继续上涨,所有人往高处走,不要回头。
天地变色的时候,他知道该说什么。
他会说,别怕,这只是一场风暴,风暴总会过去的。
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因为这不是泰山崩塌,不是海水倒灌,不是天地变色。
这是他自己的死亡,是他自己选择的终点。
面对这个,所有的语言都失效了。
那些他练了几百年的辞令,那些在任何场合都恰如其分的话语,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空洞的符号。
他的嘴唇在抖,那抖动很细微,细微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控制不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由得想起了前文明——在灰化的狂潮中彻底覆灭的那个时代。
而他们,如今这群如同疯狗一般在废墟上挣扎求生的后人。
其实是前文明在覆灭之际,将所有避难所里的幸存胚胎进行了大量基因改造的产物。
甚至有一部分DNA来源极其诡异,连主教自己都没搞明白,那究竟是谁提供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段DNA让人逐渐适应了灰化环境,赋予了人类灰化抗性。
可有一个问题,主教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前文明没有给自己使用这些改造,而是将其用在避难所的后代身上?
这时间不够吗?是资源不足吗?
这环境不允许吗?
他自己也不清楚答案。
猜测有很多,有些纯属无稽之谈,有些则有迹可循。
前文明到底是靠着什么,在当年的环境下建造如此多的避难所。
究竟是早有准备,还是他们的动员能力本就如此恐怖?
前文明覆灭已有数万年,很多东西已经完全无法仔细研究。
主教在很多遗迹里找到过培养皿和胎盘,动用单分子实时测序等各种手段反复解析,将DNA一断一断地仔细对照。
经过漫长的探验,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现文明的人类,比前文明的人类整整多了两对染色体。
简单来说,前文明绝大部分没有经过避难所改造的胚胎,其DNA都是标准的23对、46条染色体。
而根据测验,现文明几乎所有人类,都是25对、50条染色体。
这多出的四条染色体目前还没有单独的编号——或者说,现文明几乎所有人都有,却没有一个专门的代号。
因为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就是第多少多少号染色体,而不是一个稀奇的,不可思议的存在。
主教花了上百年时间,做了大量实验与对比,甚至多次与帝国的使徒交流,才勉强将它们“对”出来。
第24对染色体,为现文明带来了灰化抗性。
第25对染色体,则让生命个体在能够适应灰化情况,从而获得一定的抗性,并且可以把这种抗性遗传给下一代。
而如今,炼金科技的雏形有两个来源,一个是前文明,一个是自己。
灰化的抗性,从而造就了猎尘者,更造就了炼金科技。
而炼成者本身是一种类似于天然觉醒,概率极低。
只能靠着在无数次的灾难中人命硬生生的筛出来的一种泡在血池中的英雄。
这些英雄杀死尘魔,从中提炼出核心,以极其微小的量用来观察预备役是否拥有抗性。
把这些核心打造成武器,打造成能源,打造成科技。
而主教则是在这座阴字塔的底层上推波助澜,管理统一制定规范,建立炼金圣堂。
在一代又一代的积累,炼金科技的普及,在炼金圣堂的推动下让猎尘者成为了一名专门的职业。
至于这两对染色体究竟是使徒给予的,还是自然进化出来的。
又或者是文明本身在大量基因调控下的产物——
甚至,也可能是朝圣者存在对这片宇宙的涟漪所带来的影响?
谁也不知道。
但这并不影响一个事实:一群又一群文明的孑遗,从坟墓中爬出。
他们分布在不同的大洲,在不同的故乡,在不同覆灭的城市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文明。
主教也许已经猜到了正确答案。
前文明的覆灭,或许并非使徒有意为之,他们真的只是一群倒霉蛋罢了。
也许他们事前得到过使徒的某些通告,才开始建立避难所,保留大量胚胎。
其中近九成的胚胎都经过人工基因调整,但很明显,那时它们还没有灰化抗性。
因为在前文明的那段时间,也许没有任何人尝试去研究灰化,甚至去尝试筛选胚胎。
还是抓紧与避难所的建设。
而如今现在这个文明中,几乎所有生存到现在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未经天然选育”的前文明胚胎。
因为这颗星球上,没有灰化抗性的人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爆发中覆灭了。
而只有极个别的个体,在胚胎阶段就开始本能地适应这个世界,逐渐拥有了抗性,然后一代一代流传下来。
也许这些胚胎刚诞生于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有23对染色体。
也许它们能在世界上活下来,是因为在那一刻就已经拥有了第24对。
而第25对的遗传性,则来自于后天的选育。
而这第24对染色体和第25对染色体诞生的原因……除了物竞天择之外,是否拥有朝圣者无意识的信息涟漪的干扰也没人知道。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文明是如此的有趣——只可惜,自己再也见不到了。
主教将这一切,都留给了丁无痕。
他练了几百年控制自己的身体,控制每一块肌肉,控制每一个微表情,控制心跳的频率,控制呼吸的节奏。
他可以让自己的手在握着剑的时候稳如磐石,可以让自己在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现在,他的嘴唇在抖,像是回到了那个夜晚,回到了他第一次握刀杀人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手也在抖,整个刀身都在晃,晃得他对不准目标的脖子。
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稳住那把刀,然后割下父亲的头。
那颤抖从他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是地震,像是某种他压制了几百年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
那些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埋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忘记了它们的存在。
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它们在等,等一个他不再设防的时刻,等他的意志终于撑不住的那一刻。现在,那一刻到了。
它们从地底涌上来,像是岩浆,滚烫的,灼人的,要把他所有的防线都烧毁。
就是自己在凝视深渊的那一刻,深渊就已经在重新回望。
当自己在凝视死亡的时候,死亡也在观望着自己。
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长,长到能听见风穿过草叶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千万个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他们在说什么?
也许是在说他的名字,也许是在说那些他做过的事,也许只是在说一些和他完全无关的话。
长到能听见远处密林里鸟叫的声音。那些鸟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它们只是在过它们的日子。
有的在求偶,叫得婉转悠扬。
有的在警告入侵者,叫得短促尖锐。
有的只是在叫,没有任何理由,就像是人有时候会哼歌一样。
长到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
两个人的心跳频率不一样,一个快,一个慢,但都在跳,都还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跳着。
主教的慢,很慢,慢到让人怀疑那颗心脏是不是已经累了,是不是每一次跳动都在问自己,还要跳多久。
丁无痕的快,很快,快得像是战鼓,像是在催促什么,像是在害怕什么。
两颗心脏,两种节奏。
在这沉默里各自响着,像是两个不同步的钟表,在各自计算着剩余的时间。
他终于开口了。
“除了剧本之外,还有很多东西……”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声音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就那么轻轻地贴在水面上,随时都会被一阵微风吹走。
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小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把所有的重量都从声音里抽走了,只剩下最轻最轻的壳。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让那些重量进入声音,他的声音就会碎掉。
那声音里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我把你想要知道的所有,重新发到邮件里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你不想知道,但是只有我知道的。
记得回头自己去看,毕竟你所看到的实体只是能给你看的。”
他把这句话说得像是处理完了一件积压已久的文书工作。
像是他终于把那份拖了很久的报告写完了,发出去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解脱感。
但他说的是自己的遗言,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信息。
他把它说得这么轻,轻到几乎要随风飘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小事。
他用了几百年的时间练习这种平静,练习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对着镜子练,在真实的战场上练。
一开始很难,他的声音总是会泄露他心里的东西。
愤怒的时候会拔高,悲伤的时候会低沉,恐惧的时候会发颤。
他一遍一遍地练,把那些波动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像是把弹簧压进一个太小的盒子里。
压到最后,那些弹簧失去了弹性,再也弹不起来了。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有太多的东西。
眼睛是他唯一没有练过的地方,因为他舍不得。
他怕如果把眼睛里的东西也压下去,他就真的变成了一具空壳。
然后那个女孩再也认不出来自己了。
那些东西在他眼睛里转了四百多年,从来没有溢出来过。
有释然,那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轻松,是背负了几百年的重量终于可以卸下的感觉。
那重量压了他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肩膀上没有重量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快要知道了。
有解脱,那是从漫长的生命里解脱出来,从无尽的记忆里解脱出来,从日复一日的重复里解脱出来。
他的生命太长,长到每一天都变成了前一天的复制品。
他活了四百多年,但真正活着的日子,也许只有那最初的岁月,在自己受难之前的日子。
剩下的时间,他只是在重复那些日子。
像是把一首歌单曲循环了太多次,听到最后,旋律还在,但已经听不出任何情感了。
还有一点点不舍,那不舍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像是清晨的雾气,像是远处的炊烟,飘在那里,看得见,摸不着。
那不舍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
他不舍得什么?
也许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虽然糟糕,但还有很多东西值得留恋。
春天刚长出来的嫩叶,那绿色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和女孩在那旷野中散步。
夏天的暴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的泥土味,和女孩在湖水中游泳。
秋天变红的枫叶,那些叶子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铺满了地面,和女孩在万圣狂欢。
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来不及看清形状就化了,和女孩在至冬中种下花朵。
也许是那些还在战斗的人,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
他们还在拼命,还在相信着什么,还在为那个他也许再也看不见的未来战斗。
他们叫他“大人”,叫他“主教”,叫他“老师”。
有多少年没有人叫过自己查拉特?
一个早就死亡的幽灵,忘却一切的幽灵,在这片土地上游荡。
他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手上沾着多少血。
他们只知道,他教会了他们怎么活下去。
也许只是不舍得就这样结束,不舍得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在这样一片荒芜的草地上,以这样一种方式画上句号。
他想象过很多次自己的死亡,但从没想象过会是现在这样,会是和他一起,会是死在他的手里。
丁无痕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点了点头,很轻,很慢。
那头点下去的时候,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那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声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杀人之后,也是这么点了点头。
那时候老管家问他,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改变了他的一生。
现在他又点了点头,这个点头会结束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个动作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也像是在说“你放心”,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动作而已。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说什么才能配得上这一刻。
他杀过很多人,对很多人说过“去死吧”。
那些话他说得毫不费力,像是在说“把门关上”一样自然。
但从来没有人在临死前跟他说“邮件里有些东西你记得看”。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敌人吗?他应该是他的敌人。
少有的在几百年内,在活着的时间里他一直把这个人当做最大的敌人,当做必须除掉的障碍。
朋友吗?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背靠背战斗过,一起瘫在废墟上,把最后一口酒让给对方。
他不知道敌人和朋友之间的界线在哪里,也许从来就没有那条线。
也许他和他之间的关系,根本就不是这两个词能够概括的。
挚友也好,死敌也罢。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的沉默不是空洞的,那沉默里有千言万语,有这几十年来的恩怨,有这几十个小时的并肩作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那些情感在他心里堆着,像是杂物间里堆了几百年的东西,乱七八糟的,分不清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垃圾。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他喉咙里,堵得死死的。
它们在他的喉咙里挤作一团,谁也不让谁,最后全都卡在那里,一个都出不来。
“杀死我之后,”主教继续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平静不是自然的平静,是强行压出来的平静,像是把滚烫的岩浆封在一层薄薄的冰壳
你能感觉到那就那么悬在那里,让人心惊胆战。
“记得把我埋到里面的坟墓。那里应该只有你跟杜兰达尔知道。
我曾经带她去过——我的养女。”
他说到“养女”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主教一直觉得自己除了让更多人活下去,无法为世界带来什么,更无法留下什么。
自己死了就是死了。
直到见到这个女孩,人的确会死,的确会消亡,的确会被遗忘,但是哪怕只留下一点点……
那一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只是气息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中断。
但那个中断确实存在,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那一刻轻轻地弹了一下,发出了一个不在乐谱上的音符。
那是某种复杂的情绪在声带那里打了个结。
他可以用意志力控制声带的震动频率,控制音量的高低,控制语速的快慢。
但在那个瞬间,他的意志力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那些被压制了几百年的东西从裂缝里涌出了一点点。
就是那一点点,让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杜兰达尔,那个像他女儿一样的女孩,那个他一手从尸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他记得捡到她那天,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整个世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颜色。
尸堆像山一样高,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有些还睁着眼睛,有些已经闭上了。
尘魔无数的尸体被抛去核心,随意的抛洒着。
苍蝇在尸堆上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声音。
她站在那尸堆顶上,一个很小的身影,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脆弱。
她身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座小小的雕像。
恐怖的灰化抗性,让这个女孩活了下来,但仅限于她一个。
他叫她,她没有反应。
他爬上尸堆,那些尸体在他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某种不应该被踩的东西上。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很像很像,和那个女孩真像。
但唯独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是空的,空得像是两口枯井。
也许这就是当年的自己,失去一切的幼狮。
他伸出手,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来,就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不像是活人。
她身上的血都干了,结成块,粘在皮肤上,一动就往下掉渣。
他把她带回去,给她吃的,她吃得很慢,很小心,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怕那些食物会突然消失。
他教她战斗,她学得很快,快得惊人。她的身体像是一块海绵,把所有的技巧都吸收了。
他教她生存,她比他想象中更能适应。
那些他以为她撑不过去的训练,她都撑过去了。
那些他以为她会哭的时刻,她都没有哭。
现在她长大了,成了比他更强的存在。
他有时候看着她,会觉得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种感觉让他害怕,因为他不想她变成另一个他。
也是从那个时候自己发现,她不是她,是杜兰达尔是一个少女,不是沙乐儿。
更不是自己心爱之人,更不是替身。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他刻意地教她一些他不曾拥有的东西,温柔,宽容,原谅。
他不知道她学会了没有,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那些东西是什么样子。
他可以放心了。
他对自己说,可以放心了,她已经不需要他了,她已经可以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了。
丁无痕还是没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动,那是吞咽的动作。
他在咽下什么,也许是一些话。
那些话已经到了舌尖,再往前一点就能变成声音。
但他把它们咽回去了,因为那些话一旦说出来,他怕自己就再也下不了手了。
也许是一些情绪,那些情绪从心里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像是要吐出来一样。他
硬生生把它们咽回去,让它们重新沉到心底。
也许只是口水,因为他的嘴巴很干,干得像是含了一嘴的沙。
“以我的生命力的顽强程度,”主教说,“你不可能靠着杀死心脏来杀死我。你只能把我的脑袋砍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像是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
那种平静让人害怕,让人心里发寒。
一个人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谈论自己的死亡?
谈论自己的脑袋被砍下来?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是在想那把刀切入皮肤时的感觉吗?
是在想血从颈动脉里喷出来的样子吗?
还是在想他的头颅离开身体之后,那最后的几秒钟里还能不能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他曾经砍下过很多人的脑袋,那些人的脸他还记得。
那些脸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像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满了肖像。
每一张脸都不同,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英俊,有的丑陋。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在最后一刻,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一种他到现在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解脱。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即将成为那条走廊里的最后一张肖像。
他会在那些肖像的尽头挂上,和他们一起,永远地待在那条走廊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开玩笑。
那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往上翘。
那笑容不是他平时的那种笑,平时的笑是练过的,弧度精确,分寸感十足,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这个笑不是,这个笑是歪的,一边嘴角翘得比另一边高一点,形成了一道不对称的弧线。
那道弧线在他的嘴角边停留了一小会儿,像是一只蝴蝶停在一片叶子上,随时都会飞走。
“记得给我缝好看点。
当年我砍下父亲的头的时候,我都觉得很丑。
你别给我缝得特别丑就行,虽然我并不认为你会女红这种东西,但是你总会联系殡仪师傅,对吧?”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很真。
那不是装出来的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优雅的笑。
那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是真的在自嘲,是真的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轻松一点。
他在拿自己的死亡开玩笑,拿自己即将被砍下的头颅开玩笑。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病态的幽默感,但对他来说,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他不笑,他就会崩溃。
如果他不把这当成一个笑话,他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那笑容里有自嘲,他嘲弄的是自己。
他砍下过那么多人的头,现在轮到他了,他唯一的要求是缝得好看点。
这多可笑,一个罪人,一个杀了整个家族的人,在临死前关心的竟然是缝得好不好看。
有回忆,他想起当年那个夜晚,想起那把刀,好像是叫什么裁决者?
自己都有些忘记了。
染红了地毯,割下来。
那头颅滚落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下来。
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滚到第三圈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滚。
停下来的时候,脸正好朝上,对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上面画着家族的纹章,那只永远不落地的鸟。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只鸟。
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跪下来,把耳朵凑近那嘴唇,想要听清楚。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血从断口涌出来的声音。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真丑,真的太丑了。
那断口参差不齐,皮肤翻卷着,露出里面的肌肉和骨头。
肌肉是暗红色的,骨头是白色的,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像是一块被切开的肉。
那样子太难看了,不像是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只像是一块被切下来的肉。
他不希望自己也是那样,不希望自己死后变成一块肉。
他不知道自己死后会不会有人给他缝上,如果有人缝,他希望那人能缝得好看一点。
至少让他的头能端端正正地摆在脖子上,至少让那道伤口不那么狰狞。
至少让那个躺在坟墓里的人看见他的时候,不会觉得他丑。
他曾经提起那个脑袋,嘴里的笑容收敛不住,现在回想起来,却能收敛住了。
“毕竟断绝自己的恢复能力,这种感觉太违背本能了,”主教说,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丝极淡的苦涩。像
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起的涟漪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涟漪确实存在,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那苦涩在他的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他咽下去了。“哪怕是我,也不愿意亲自承受。”
断绝自己的恢复能力。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像是一个技术性的描述。
但只有真正拥有那种能力的人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的身体每一秒都在试图自我修复,那些伤口边缘的细胞在拼命分裂,想要填补那些缺口。
他的血液里有特殊的因子,能够让断裂的血管重新接通,让破损的组织重新生长。
那是一种比任何本能都更强烈的东西,比饥饿更强烈,比口渴更强烈,比求生的欲望更强烈。
因为那就是求生的欲望本身,是他身体每一个细胞的集体意志。
他要用意志力去压制那种本能,就像是命令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命令自己的肺停止呼吸。
那种感觉像是把自己的手放在火上烤,本能会让他在感受到疼痛的瞬间把手缩回来。
但他不能缩,他必须把手继续放在火上,看着自己的皮肤被烧焦,看着肉被烧熟,闻到自己被烧焦的气味。
他的身体在尖叫,在大声尖叫,在命令他松开那个压制。
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每一根神经都在向他发送疼痛的信号。
那些信号汇聚在一起,变成一股洪流,冲击着他的意志。
他咬着牙,撑着,不让那道堤坝崩溃。
他又顿了顿,看向前方。
那片密林就在前面,不远了,大概还有几十步的距离。
那些树站在那里,像是一排沉默的见证者。
它们见证了多少东西?
见证了他第一次种下它们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双手插在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见证了他每一次来扫墓,每一次站在她的墓前发呆。
见证了他的头发从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又变回金色——那是他后来成为朝圣者变成的样子,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老了的样子。
主教也曾体验过衰老,但是如今早已忘却了那种滋味。
是痛苦,是自豪,是无所谓,还是什么连自己都说不清。
见证了他从年轻走到年老,见证他从活着走向死亡。
它们还会继续见证下去,见证他被埋进土里,见证那座空墓终于被填上,见证这片草地上长出新的野草,把一切都覆盖掉。
“好啦,还有前面就到了。”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那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一晃很剧烈,像是一棵在风里摇摇欲坠的树。
不是因为风太大,是因为树根已经烂了,已经抓不住地面了。
他的重心偏移了,身体向左倾斜,因为左边的伤更重,那边的肌肉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的大脑发出了保持平衡的指令,但身体已经接收不到这个指令了,或者是接收到了但没有力气执行。
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那只手在空气里划过,手指张开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但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他的指缝间流过。
他的另一只手还搭在丁无痕胳膊上,那只手突然收紧了,手指像是钩子一样抓住丁无痕的袖子。
那是他身体里最后的求生本能在起作用,在寻找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但他的意志很快压制住了那种本能,让那只手松开了一些,只是轻轻地搭着,像是在搭着一根拐杖。
他的腿在抖,那抖动从大腿传到小腿,再传到脚踝。
大腿上的肌肉在痉挛,那些肌肉纤维在一张一弛地收缩着,不受控制。
小腿上的肌肉也在抖,那种抖动传到脚踝,让他的脚在落地的时候不稳,像是在走钢丝。
究竟是恐惧还是极度的兴奋还是什么?
主教不想知道,也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