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查拉特之死·查拉特如是说:——梦游者之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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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在他身边盛开。
那些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你来了”。
花瓣落在他身上,一片一片的,盖住那些伤口,盖住那些露出来的骨头,盖住那些血肉模糊的地方。
那些花瓣很轻,很软,带着那种浓烈的玫瑰香气。
他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种奇怪的温暖。
那种温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往外扩散的。
从他的心脏开始,沿着那些还没有完全坏死的血管,慢慢地、慢慢地流向四肢。
那些已经冷掉的手指和脚趾,重新有了一点点温度。
那种温暖像是什么人在抱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胸口贴着他的后背。
那个拥抱很轻,很柔,像是怕把他弄碎。
他抬起头。
那个墓碑就在眼前。
不到三米。
白色的石头,在密林的阴影里发着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阳光,阳光照不到这里。那光是从石头里面发出来的,是那种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有的淡淡的荧光。
他记得这座山,记得他把这块石头从山体上凿下来时的声音——
锤子敲在凿子上,凿子咬进石头里,叮,叮,叮,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他记得他把石头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下山。
肩膀被压出了血,血从衣服的红印。
他记得他把它立在这里,用双手挖开泥土,把石碑的底部埋进去,一点一点地把土填回去,用手掌压实。
他记得他跪在这块石碑前,握着那把刻过木飞机的小刀,一笔一划地刻她的名字。
刻了整整一夜。
他不允许自己刻错,每一笔都必须是完美的。
因为那是给她的,只能是最好的。
现在那块石碑就在他面前。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迈出最后一步。
那条腿已经看不出是腿了,从大腿到脚踝,没有一寸皮肤是完整的。
荆棘的划痕、玫瑰的刺孔、石头的棱角留下的淤青、他自己骨头茬子戳出来的洞。
那上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血,旧的干了,新的又盖上去。
把他的腿裹成了一件暗红色的、还在不断变化的外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身体往前倾——不是走,是把自己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一样往墓碑的方向倒过去。
他的手碰到了石碑。
冰凉。
粗糙。
那凉意从他的指尖传上来,沿着那些已经快要坏死的神经,穿过手腕,穿过手臂,一直传到他的心里。
那种凉意不是让人不舒服的凉,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让他安心的凉。
像是夏天太热的时候,把脸贴在一块冰凉的石头上。
像是发烧的时候,母亲放在他额头上的湿毛巾。
他的手指在石碑表面慢慢滑动,能感觉到上面刻着的字。
那些字的笔画,那些被他用小刀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凹槽。
四百年的风雨侵蚀了它们,有些笔画变浅了,有些边缘模糊了。
但他的手指还记得每一个字的形状。
璃歌·沙乐儿。
他的爱人。
她的名字刻在这块石头上,他刻的。
他用那把曾经雕刻过无数架木飞机的小刀,刻下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几个字。
那把刀后来他再也没有用过,把它收在一个小盒子里,放在书房最深的抽屉里。
每年她的忌日,他会打开那个抽屉,拿出那个盒子,打开盒盖,看着那把刀。
刀身上还残留着石粉的痕迹,白色的,嵌在刀刃的细微缺口里。
他趴在墓碑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了它。
他的双臂环住那块石头,像是四百年前环住她的身体。
那石头很凉,比她的身体凉。
那石头很硬,比她的身体硬。
但他不在乎。
他把自己贴在石碑上,脸贴着那冰凉的、粗糙的石面,像是贴着四百年前那个雨夜里的她的脸。
他的胸口贴着石碑,那个贯穿伤压在石头上,他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陷进伤口里。
不疼,是温暖。
他的血染红了石碑,那些血从他的伤口里渗出来,从他身上每一道伤口里渗出来,顺着白色的石面往下淌。
那些血填满了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凹槽,把她名字的每一个笔画都重新染红了。
染红了,亲手把土盖上去的。
那些土
那些玫瑰就长在她的墓旁,它们的根在地下,也许已经触碰到了她的骨头。
它们的根从她的骨头里吸取养分,开出了这些红色的花。
那些红色,是他的血,也是她的血。
终于混在一起了。
“爱是自由的翅膀,也是永恒的枷锁。”
这句话是谁说的?
是他自己吗?
还是哪本书里的?
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爱是自由的翅膀——她给了他翅膀,让他飞过了那堵围墙,让他看见了世界可以是暖的。
爱是永恒的枷锁——她给了他枷锁,让他用了四百年来完成一个承诺。
翅膀和枷锁,原来可以是同一样东西。
但此刻,枷锁终于松开了。
不是被砸开的,不是被挣脱的,是他走完了该走的路,完成了该做的事,终于可以把它解下来了。
他把那把枷锁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她的墓碑前。
四百年的重量,压得他弯了腰,压得他跪在地上,压得他只能佝偻着走过来。
现在,他把它们放下了。放在她面前。
她看见了,她会懂的。
第二百三十一步。
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那种突然的黑屏,是慢慢来的。
像是一盏油灯,灯油烧尽了,火焰开始变小,变暗,开始摇曳。
每一次以为它要熄灭了,它又亮起来一点,像是在挣扎,像是在说“还不到时候”。
然后它又暗下去,比刚才更暗。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
那些树干的黑影,那些玫瑰的红影,那些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
它们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幅不断流动的画。
那幅画的颜色在褪去,从鲜艳变成暗淡,从暗淡变成灰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
那颗跳了四百年的心脏,那颗被刺穿、被灼烧、被无数次差点停跳又无数次被他硬生生拉回来的心脏,终于可以慢下来了。
咚——咚——咚——每一下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在给他说再见的时间。“曾经的父亲啊,你是如此的邪恶,只是死亡早已将你脱离”
“我的母亲啊,你是如此的慈爱,只是死亡让你早早的离开了我”
“我的爱人,你是如此的人,善只是死亡,让你早早的离开了我”
“我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我没有办法复活你”
“我只得遵循你的遗愿,去改变这个世界,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我已经成功了,只是我好累啊………”
“如果在那一日,我化作傀儡会怎么样?”
“如果在那一日我救下了你,会怎么样?”
“沙乐儿,我的挚爱,你是我曾经的信仰,是我的光明,是我的救赎,我因你而存,我为你而存………”
“如今的我来寻你了,曾经的少年早已不是曾经瘦弱多病的孩童,我拖车残破的身躯来寻找你了”
“我哪怕是死也要在你的身边长眠………恶人的结局,故当被侮辱,而我只希望在被侮辱前能爬到你的身躯边………”
“我是骆驼,我是狮子,我是孩童,如今的我只想重新成为少年,那比孩童更加知道情爱更成人更加爱乐的时间”
这里生长着一丛又一丛的玫瑰,无人知晓这里的玫瑰是一直都在这里生长着。
还是因为这座坟墓的主人的爱人到来之际所生长。
抑或是欢迎休息?
每一朵的玫瑰都如同鲜血一样,就像是被少年的血所灌溉一样。
最后的少年跌倒在玫瑰丛里,他好似救世的主一样,头顶荆棘,深埋玫瑰,无数的紫罗兰被砸起。
这里何时生出荆棘,何时生出玫瑰?
也许就在那一日吧,泪水滑落………浇灌荆棘与玫瑰。
少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天堂,有没有地狱,有没有灵魂,这都已经无所谓了。
少年之道,自己已经超越人类,又重新回归到人。
现在啊,只想让曾经的爱人拥抱住自己,然后长眠。
最起码在这一瞬间,少年看到了爱人涌向自己,就像是曾经的少年,奔跑着成为了青年,成为了弑父者,成为了主教,成为了流浪者,成为了一具尸体。
只是,尸体被少女轻轻的簇拥着,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少年少女永远会在一起……
死亡终究会降临于身躯,对于主教而言,与其痛苦的死去不如,让自己重新化作曾经的歌剧家吧!
自己的一生就如同梦游之人的歌唱——我已经睡过了,我已经睡过了,我从深沉的梦中醒来。
世界之深远远超过白天所想象的深。
他的痛苦很深,而快乐比痛苦还要更深,痛苦说:走开吧!消失吧!
可是,所追求的所有的快乐都要永恒,那种升至极限的永恒——愿我的挚友——祝福我吧,我将下山,我查拉特又重新开始做人了。
他看见了一个紫色的身影,从那片光影里走出来。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慢慢显现的。
先是轮廓,像是一团紫色的雾。然后那雾开始凝聚,开始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头发——紫色的,不是那种失去了光泽的枯黄,是十六岁那年的紫色。
紫罗兰在夕阳下的颜色。
那些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每一根都在发光。
他看见了脸——圆润的,带着那几粒细小的雀斑,散在鼻梁两侧,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上撒了一小把肉桂粉。
他看见了眼睛——黑色的,亮晶晶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光芒不是烛火,是星星,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他看见了嘴唇——嘴角微微上翘着,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调皮。
那个笑容像是有什么秘密要告诉他,又像是已经告诉他了,正在等他自己发现。
他看见了裙子——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袖口有点毛边,裙角沾着一点泥土。
她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她站在玫瑰丛中,朝他笑。
那笑容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和那个从围墙上跳下来的午后一模一样,和那个雨夜里趴在他胸口的她一模一样。
是沙乐儿。
不是地牢里那凋零枯萎的模样,不是嘴唇干裂发紫、身上布满鞭痕和淤青的模样。
是十六岁那年的模样。
是那个会在围墙上晃着腿喊他名字的少女,是那个笨手笨脚学刻木头把自己刻出一团“杰作”的少女。
是那个在雨夜里把被子蒙过头顶、让他第一次知道爱是可以触摸的少女。
她站在那里,站在玫瑰丛中,站在她的坟墓旁边,等着他。
等了四百年。
“我亲爱的爱人。”她说。
声音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
清脆,温暖,带着一点点调皮,尾音微微往上翘,像是每一个句子都是一个邀请。
那声音穿过那些晃动的光影,穿过那些正在褪去的颜色,穿过他那层正在变得越来越薄的意识,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你已经够累了,休息休息吧。”
他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来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那些眼泪是热的,烫得他眼眶发疼。
它们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
变成了一种粉红色的液体,滴在墓碑上,滴在那些被他自己的血染红的凹槽里。
他的嘴唇在颤抖,下巴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张开嘴,想要喊她的名字。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是四百年的思念,是四百年的孤独,是四百年来每一次他在深夜里醒来发现满脸是泪时没有喊出来的那些话。
他把那东西硬生生咽下去,然后——
“沙乐儿……”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经过那些被荆棘划伤、被血沫浸泡、被四百年的沉默封住的地方,变成了一种破碎的、含混的气音。
“沙乐儿,我来了。我……我回来了……”
他重复了一遍。
不是忘了自己说过,是他怕她没听见。
怕这声音太小,怕这距离太远,怕这只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幻觉。
他需要确认。
确认她听见了,确认她知道了。
确认他四百年来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血,都被她看见了。
她走过来。
脚步很轻,赤脚踩在那些玫瑰花瓣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些玫瑰的刺自动让开了,为她让出一条路。
她蹲下身,裙摆铺在草地上,铺在那些花瓣上。
她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得他能看见她鼻梁上每一粒雀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成样子了,血污、伤口、泥垢,但在她的眼睛里,他看见的是年轻岁的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那手是温的,柔软的,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她指纹的纹路,能感觉到她手指上那层薄薄的茧——
那是四百年前干活留下的,现在还在,这调皮的姑娘永远都闲不住。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掉那些正在涌出来的眼泪。
那动作和四百年前一样,和在地牢里她最后触碰他的那一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手不再是无力的,不再是颤抖的。她稳稳地、温柔地,把他所有的眼泪都接住了。
“我知道。”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终于醒来的孩子。“我一直知道你会来。”
他笑了。
那是四百年来,很少如此真正的笑。
不是主教的笑——那个练了几百年的、嘴角上翘十五度的、精确到毫米的优雅微笑。
不是算计的笑——那个在面对敌人时用来隐藏真实意图的、让对手摸不透的笑。
不是伪善的笑——那个在面对被牺牲者家属时用来抵挡质问和眼泪的笑。
那些笑都是假的,都是壳子,都是他用来保护自己和别人的工具——那些笑永远都是主教在笑。
这个笑不是。
这个笑是查拉特的笑,是那个围墙下的少年的笑,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笑。
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冰层下的一道裂痕。
那裂痕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它在那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从那道裂痕里,涌出了四百年前那个少年所有的羞涩、所有的温柔、所有只给过她一个人的东西。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出现了两条细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衰老的痕迹,是笑了太多次才会有的痕迹。
他在那些孤独的深夜里,一定也这样笑过——想起她的时候,想起那个雨夜的时候,想起她刻的那团“杰作”的时候。
那些笑容没有人看见,但它们在他的眼角留下了证据。
他伸出手,抱住她。他的手还能动。
明明已经感觉不到它们了,明明它们刚才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现在,当他需要抱住她的时候,它们听话了。
它们环住她的背,手指触碰到她棉布裙下的肩膀。
那肩膀的宽度,那肩胛骨的形状,那皮肤的温度。
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他的身体记得。
不是大脑记得,是身体记得。
是那些被荆棘划开、被石头刺穿、被四百年磨损的肌肉和骨骼记得。
记得怎么抱住她,记得用多大的力气,记得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胸口哪个位置让她能听见心跳。
就像四百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像那个改变一切的瞬间。
他抱着她,紧紧地,用力地,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无力,是因为用力。他用了四百年积攒的所有力气,来抱这一个拥抱。
“我好想你。”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
她的紫发蹭着他的脸颊,那头发里有玫瑰的香气,也有苹果园的味道。
那味道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她的记忆里来的,也许是从他的记忆里来的,也许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气味。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刻。我都在想你。”
每一天。
那是一个一个数过来的日子。
无法数清的日夜。
每一个清晨他睁开眼睛,她不在。
每一个夜晚他闭上眼睛,她不在。
每一次他在战场上受伤,每一次他在书房里签署死亡协议,每一次他在深夜里醒来发现自己在哭——她都不在。
但他每天都在想。想她的脸,想她的声音,想她笑起来时鼻梁上皱起的那一小片细纹。
想到后来,那些记忆开始模糊,开始褪色。
他不记得她眼睛的颜色了,不记得她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还是往下弯。
但他还是想。
因为那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是让自己唯一活着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在他的胸口震动,他能感觉到那震动从他的胸骨传进来,传到心脏,传到那根插在心脏旁边的骨头上。
“我也是。”
他愣了一下。
她也在想他。
在这四百年的等待里,她躺在这片土地
听着他的脚步声每年来一次,然后又离开。
她听见他在墓碑前沉默,听见他偶尔说的那些话,听见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在等。
等他完成她的遗愿,等他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等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来陪她。
她等了四百年。
那等待不比他的四百年轻。
他的四百年是累的,是疼的,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战斗和算计中度过的。
她的四百年是安静的,是黑暗的,是只能听只能等却什么都不能做的。
两种四百年的重量,此刻抱在一起。
第二百四十八步。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那钟声很宏伟,很遥远。
像是从天边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来的。
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往何而去。
那声波在空气里扩散,穿过密林的树冠,穿过那些玫瑰的花瓣,穿过他正在逐渐模糊的意识,落在他耳朵里。
他认得那钟声。不是因为听过,是因为那声音里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频率,一种震动,一种能让他的心脏跟着跳动的节奏。
四百年前,在那个改变一切的午后,当她第一次出现在围墙上的时候,钟声也是这样响起的。
那是庄园里的大钟,每天正午准时敲响。
那天他站在围墙下,看着木飞机消失在视线之外。
然后钟声响了。
咚——他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她。
紫发,棉布裙,赤着脚,骑在围墙上,手里举着他的木飞机。
钟声和她的笑声混在一起,从那个午后一直响到现在。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把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里。
不是他拿的,是它自己出现的。
也许是他走过来的路上,从某个地方捡起的。
也许是他一直带着,只是忘了。也许是她放在他手里的,在他刚才抱住她的时候,轻轻地,温柔地,塞进了他的掌心。
丁无痕给的。
子弹也是丁无痕给的。
他记得。
那是他们最后的交易——如果他想走,就用这个。
那个痞子在给他这把枪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
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来没在丁无痕脸上见过的表情。
像是在说:这是你的路,你自己选。
枪柄上还残留着丁无痕手掌的温度吗?还是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感觉不出来。
他只知道,这把枪现在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冷冰冰的,像是一个句号。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那双黑眸里没有催促,没有恳求,只有温柔的等待。那种等待不是“你快点”,不是“我在等你做决定”。
是“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这里”。
是四百年前那个雨夜,她趴在他胸口时的那种目光——信任的,安心的,把自己完全交给他的。
她在等他自己做选择。因为那是他的路,他的终点,他用了四百年才走到这里的最后一步。
她不会替他走,但她会陪着他走。
“我可以吗?我想你了,我很累了……”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孩子在问母亲,可不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那声音里有犹豫,有疲惫,有四百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不是真的完成了,不知道那些活下来的人是不是真的够了。
他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他让很多人活下去了,也让很多人死去了。
这笔账,他算不清。
没有人能算清。
所以他问。
问那个让他许下承诺的人,问那个等了他四百年的人,问他唯一相信的审判者。
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灿烂的,不是那种把整张脸都占满的笑。
是温柔的,是理解的,是“我知道你会这么问”的笑。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四百年前没有的。
她也在等他的这四百年里,学会了这样的笑。
“你想吗?”
他当然想。
他太想了。四百年了,他每天都在想。
想结束这一切,想放下这一切,想去她身边。
那些深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面前是签了一半的死亡协议。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看着那个影子,觉得那不是一个人,是一副空壳。
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曾经装满的东西——爱、恨、痛、思念——全都被他一点一点地掏出来,放在了路上。
他想结束,想放下,想去她身边。但他不敢。
因为他答应了她的遗愿——“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那几个字,变成了一道枷锁,锁住了他的脖子,锁住了他的手脚,锁住了他每一次想要倒下的冲动。
他必须活着,必须撑下去,必须在虫群面前站起来,必须在每一次差点死去的时候把自己拉回来。
不是因为他想活,是因为他答应了她。
但现在,都结束了。
虫群消亡了。
那一天他站在战场上,看着最后一只虫子在他面前倒下。
那虫子的身体比他整个人都大,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震动了。
它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剑还在滴着虫子的体液——绿色的,黏稠的,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他抬头看天空,天空是蓝的,干净的,有几朵云在慢慢地飘。
那一刻他知道了,结束了。
灾难过去了。
那些黑色的潮水退去了,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废墟,还有那些活下来的人。
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从地窖里钻出来,从那些他们藏身的地方走出来。
六十万人活下来了。
六十万。
不是一个数字,是六十万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那些他们爱着和被爱的人。
更多的人活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更多的人”是多少人,他没有数过。
也许是六百万人,也许是六千万人,也许更多。
他的使命完成了。
那个紫发少女在地牢里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遗愿,他完成了。
他的承诺兑现了。
四百年的重量,他扛到了终点。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举起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枪口是冰凉的,贴在他太阳穴的皮肤上。
那里的皮肤很薄,
咚,咚,咚。
那是他四百年来听过最多次的声音,他自己的心跳。
那颗心脏跳了四百十三六个夏季,却只活了一个夏天,现在它最后一次在他的太阳穴上敲响。
他的手指放在扳机上,那扳机很轻,只需要一点点力气。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四百年的惯性还在。
他的身体还在执行那个命令——“活下去”。
他的手在违抗那个命令,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撕裂感。
但他的意志是清晰的。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做了。
然后——
“砰!”
不对。
子弹打偏了。
不是偏了一点,是偏了很多。
它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他能感觉到那颗子弹划过皮肤时的热度——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贴着他的头皮擦过。
几根金色的头发被烧焦了,发出蛋白质被灼烧时的焦臭味。
他的太阳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灼痕,皮肤被烫红了,但没有破。
那颗子弹继续飞行,穿过密林的树冠,穿过那些玫瑰的花瓣,击中了远处的一口大钟。
那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也许是从来就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钟被击中的时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当——那声音比刚才的钟声更大,更近,像是在他耳边炸开的。
那声波震得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震得那些玫瑰的花瓣脱离花萼,在空中飞舞。
那钟声在密林里回荡,在黄昏的天空中回荡,在他的胸腔里回荡。
他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枪的手。
那条手臂在颤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不是他故意打偏的,是他的手。
是那四百年的惯性,是那执行了四百年的“活下去”的命令。
他的身体在最后一刻,自己动了,把枪口推偏了一寸。
就一寸。
一寸就够了。
一寸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他看着自己那条不听话的手臂,看着那只还在颤抖的手,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激。
四百年的惯性太强了,强到即使他的意志已经做好了决定,他的身体还是会自己做出反应。
那是一种他压了四百年都没有压下去的东西——求生的本能。
它在他的意志最松懈的那一刻,从他的手指里冲出来,把枪口推偏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清脆,温暖,带着一点点调皮。
和四百年前,她从他手里抢过刻坏了的木头时一样。
和那个雨夜,她把被子蒙过头顶时一样。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上皱起了那一小片细纹,连耳朵都红了。
她的笑声在玫瑰丛中回荡,把那些还在空中飞舞的花瓣震得更远了。
她笑了很久,笑到眼角渗出了一滴眼泪——不是悲伤的泪,是笑出来的泪。
她伸出双手,轻轻地、温柔地,握住了他握枪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她手指上那层薄薄的茧。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在他的手指上。
“你怎么比当年还笨?我来帮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