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最后妖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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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芒乍闪，浑似万钧罡雷劈落山巅，炸起惊天动地一声大震。伴着咔咔裂响、轰轰爆音，山石迸溅，尘土飞扬，猩光四射，流焰飞掣，一朵红黑相间的蕈状烟云随之翻涌升腾。与此同时狂飙怪啸，阴霾大作，近山处空际剧烈扭曲，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状似一尊无顶古钟，与飙风一前一后，朝四外滚滚激荡。

原属万妖地界的势力还好，四宗试炼时就见过类似场景，晓得利害，故此一早就留神在意，甚至捂耳侧头，满脸惶恐，一副怕受殃及的神气。反观余外看客，初时就被符山箓海声势所慑，随后囿于修为，凡未化神者同毕梳一样，被符意阻隔目力，看不清乃至完全窥不见内中详情。本在得趣之际，忽就不知下文，顿时心痒如猫抓，非但兴味未减，反而不自觉引颈提踵，聚精会神，较前更为专注。目不转睛的时节上，心头全无准备，及见符爆，更是冷不丁，莫不骇得心惊肉跳，争相提防。所幸各家人仙上妖早有预见，赶在符爆前一刻张开自身罡气，护住麾下人马，任由飙风与震波相继袭来，惊涛拍岸一般撞在护罩上，也如中流砥柱，连一丝动荡也无，只撞得砰砰作响，听起来仿佛天际闷雷。罩内玄众因此未受丁点损伤，却没料到符威如斯，个个面如土色，一俟缓过神来，不由面面相觑。

“难怪边儿上那群家伙要捂耳朵。”不少人看向净妖宗，一脸哭笑不得，“先还笑话人家畏死来着，没承想到头来出丑的竟然是咱们。”

“这符意高低有点说法，否则也生不出如此海量符纸。”

“单符威力固然不值一提，但架不住量大啊。那老婆子纵已炼出婴儿，不死也要脱层皮。”

“婴境老怪尚且如此，若身在其中的是你我，怎生抵挡？只怕灰儿都不剩。”

“反过来讲，未尝不是好事。既知其有此绝招，我等自当未雨绸缪，早思对策。今后万一对上，多少有个准备，添些活命的机会。”

“话说回来，那小子就算从老婆子手里捡回一条命，也会被各家老祖拿去破除神山封印。他此番能否活着出去，尚难逆料，遑论将来与我等遭遇。”

“无论如何，法门中所获传承，若能尽早习会总是好的。”

物议沸腾之际，山巅烟云涌动，飘流愈速。循迹看出，从内向外刮起一阵狂风，将四下里阴霾随吹随散。因见风势不似归元高手能为，料是毕梳手段。不消片时，高天上虽然仍自雾锁烟笼，低空处却已云净风轻，光景分明。万众各将元气注入双目，竞相贪看，未免又是一惊：哪里还有甚广场！原来的地面已被符爆摧毁殆尽，眼下别说那广场了，近乎整个峰顶都被生生抹去，较前明显矮上一截。目力所及，莫不裂隙纵横，沟壑交错，宽窄不一，深浅各异，把个平整开阔的峰顶广场转瞬变作凹凸崎岖的艰险绝地。

却也因此，将幸存的两处残迹，在这遍地狼藉中衬托得犹如鹤立鸡群一般，益发触目。其一自是那座斧状神山，因封印将符力完全阻隔在外，非但山体未受半分殃及，如前岿然不动，甚而护障本身也丝毫无损。其二便是先前金壁符堡所在，全赖宠渡极力控制，一则只引动堡外炸符，一则利用厚重的壁垒加以抵挡，双管齐下，与符爆之力两相作用，致令脚下土石虽受冲击，却未就此瓦解净尽，犹自残存些许，虽则破败，尚可勉强维系。原本的峰顶被符爆揭去多厚，所余山体便凸起有多高，最上端仅丈许方圆，往下渐细，兀自支棱在彼，状似一根石锥倒插入地，情势本就岌岌可危，再相较于斧山之巍峨，愈发显得渺弱不堪，好像随时会断裂崩塌似的。

风过时，果然立锥轻晃，摇摇欲倒。万众凝神定睛，见宠渡面朝下伏于锥顶，不知他已就此晕厥还是怕加剧石锥晃荡，整个人久无动静，任由妖性蒸腾，魔意暴涌，交织成一团殷红异氛缭绕全身，如熊熊燃烧的烈焰一般。待到石锥摇晃渐止，才见其缓缓转动脖颈，左顾右盼，分明找人神气，知是在寻觅毕梳下落。忽见他眼神蓦地一凝，死死盯住空际某处，俨然有所发现，顺其目光往上一瞅，莫不暗叹可惜。

高天之上，一缕人影在轻烟薄雾掩映下若隐若现。手扬处，一袖疾风，将残留的烟霾涤荡一空。其人始露真容，果是毕梳御风悬立，居高下觑，面带笑意，优哉游哉，如沐春风，身上虽有些影影绰绰的青黑烟气随溢随散，却明显不是符爆所致；余外别无异状，连一口粗气都不带喘的，看气势，竟好似安然无恙！一般玄幻众不明所以，大感意外，只道是两下里修为悬殊，符威再强，终难破开婴境罡气。实则除了各路人仙窥知真情，就毕梳自个儿最为清楚，闪爆一起，鳞罩与罡气两层防御便即崩溃，被破得一干二净，连哪怕一刹那都没撑过。幸亏为了稳便起见，暗将在法门中所习神通预先施展，方保无虞。若非如此，势难抵敌，就算免于灰飞烟灭，也必遭重创。奈何万事万物自有其道，上古神通固然具有大威能，但对元气的消耗自也颇巨。毕梳只运用了一点皮毛，便觉体内婴元顿被抽走近半，忙趁着烟霾障目的当儿，连吞两粒灵丹，运气调元之余回味适才险情，兀自忿恨不已。

护身罡气还好说，本属归元天赋，往后会随着境界的提升越来越强，哪怕一时被破去，缓些时候犹能再行凝聚；只可惜了那万千鳞甲，因在外围，符爆瞬间首当其冲，必被损及鳞上阵法，致失灵性，沦为凡铁。若单如此倒也不甚打紧，重新祭炼便了，偏偏又被符爆余波吹得四散，飘落不知何处，事后还得费工夫去找，若能悉数寻回，自是再好不过；否则唯有另觅宝材以替补缺漏，万一再没有合适良材，就只能完全新铸了。

闪念及此，毕梳顿觉头大如斗，对宠渡平添怨忿。冷不丁心中忽动，“那小狗见我全须全尾，必受刺激。其身死已属必然，我何妨再乘势辱他一番，先诛其心，也更能泄我恨意。”转念虑及宠渡素来心坚如铁，又想：“他越见我怒，越是开心。寻常路子怕是不济甚事，莫如反其道而行。”虽已打好主意，却不笃定会否有人插手，因此未敢松懈半点，一面暗里维持神通运转，若逢突变时，犹有自保之力；一面将两道疾风先后吹过，现出行踪，与宠渡隔空对视片刻后，笑眯眯说道：“马屎皮面光。枉自这么大的阵仗，连婆子我的衣角都没烫着呀。”一副宠溺口吻，又和颜悦色，看神气哪儿像不共戴天的死敌，分明是族中长辈指点晚辈修行时见机打趣，反倒因此更具讽意。

果然如其所料，宠渡见全力施为，也未曾撼动毕梳分毫，只恨报仇无望，本就惊怒交加，愤懑至极，今又感其诛心之意，更是愧恼无地，目眦欲裂，直把满口钢牙错得山响，“老、虔、婆！……”若往常面对这等拙劣的奚落，不单浑不在意，付诸一笑，甚而以自家的嘴皮子功夫，犹能反唇相讥，?将回去。可怜当下妖性袭脑，魔意侵伐，灵府失守在即，如何还按捺得住？急火攻心之下，当即头磕石面，背过气去。昏惘中眼前一片阴暗，隐见魅影幢幢，绕身游弋，看神气，不正是泥丸宫中那条妖魔孽龙么？随听其言曰：“与吾相合，立报血仇。”话声悠悠，似远似近。情知它原无神志，纵有趋利避害之举，纯属本能使然，断不至于口吐人言。因此，与其说是它伺机前来蛊惑，不如说全赖自个儿境由心造，明明想借妖化之力手刃仇人，又不欲轻弃，二念交煎下不堪折磨，致生幻景，假托其口吐露心迹，其实是自劝自洽而已。“也罢。九泉之下总要给老头子一个交代才是。”一直紧绷的心弦就此松动，见龙影扑上前来也不挣扎，只抱定复仇之念，任其张口吞噬。

这节骨眼上，毕梳见宠渡了无声息，料是计谋得逞，不觉大悦。孰料兴头刚起，便察觉石锥顶部异氛勃发，愈涨愈烈，显见妖化便在顷刻，忙不迭将乌蟒剑祭起空中，举臂过顶，作势欲斩。余外人马事不关己，喜看乐子，犹自争论是一方剑斩先至，还是另一方妖化先成；唯独关心者乱，戚宝等人与白灵部众见势危殆，不住看向自在老人，只盼人仙庇护，却见其毫无干预的意思，莫不急似热锅蚂蚁。内中尤属念奴儿最是情难自禁，抢步奔至妖云边上，凄声唤道：“渡哥哥！——”话音发颤，语带哭腔，响彻四外，回荡遐迩。万众循声顾望，见一乌漆墨黑的少女蹿在阵前，水汪汪的眸子里淌着说不完的忧急，泪晶晶的面颊上挂着道不尽的关切。惊疑不定间，纷纷思量道：“此女是谁？”“障眼法已被大和尚破去，等闲妖物无所遁形。这少女明明一副人样，为何满身妖气？”“难怪与那妖化小子干系匪浅，原是蛇鼠一窝。”“这般嘶吼则甚？还能将人唤醒，使其免于妖化不成？”没承想回头一瞥，还真见宠渡正颤巍巍再次抬头。

怎奈妖性魔意本就侵伐无度，宠渡又自撤心防，异化随之更甚。便此须臾工夫，除其左侧眼周尚留清白，约莫保有一丝人样而外，整个头脑其他地方业已覆满了血痂状的硬质。更从中生出一根根殷红尖刺，丫丫叉叉，参差交错，异氛光影里，一如残破的半张鬼面，又似溃烂见骨的兽头，使宠渡看起来狰狞至极，浑就一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据此足可推知，其身上余外部位必也正在遭历同样异变。

人仙之流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只等闲玄众虽已料知妖化会致人面目全非，到底头回经历，万难预想具体形容，原还权当耍子来看，直至此刻目睹宠渡恐怖模样，这才有些惊惶失措，止不住倒吸凉气。毕梳见状，更不稍待，手落处，一道百丈乌光径直望石锥顶面劈去。只把奴儿急得连声凄唤。此且不题。却说宠渡正在心神幻灭的当口，隐闻呼唤，听来甚觉耳熟，于是拼着最后一丝神志睁眼觅去。可怜异化深重，双目模糊，所见除了一片殷红混沌之外别无他物。且幸耳力尚存，那呼唤随又接踵而至，听着虽似远在天外，好歹识出是奴儿声气，循声辨位侧过头去，嘴角一咧，露出一抹悲凉笑意。

下一刻，“扑嗡”一阵颤鸣，一股殷红异氛应声拔起，上烛重霄，由细而粗，形如螺旋。内中异质浓烈至极，隐隐勾勒出庞然龙影。不单石锥禁不住震动，当即爆裂，宠渡随之跌落下方石堆；连那剑斩乌光也前后脚迫近，未及劈落，正迎上异氛冲空，只吃得螺旋一搅，便即分崩离析，状似正月里放的花炮一般，往四外废墟里纷飞乱射。每束残芒犹自蕴藏着婴级威能，势若流矢，甫一触地，顿时山面龟坼，裂如蛛网，炸起一团团烟云土雾，围绕着殷红螺旋随机密布，东一处西一处，此一柱彼一柱，真个遍地开花也似，其间最低矮者也腾有三数十丈高。隆隆余音中，狂飙忽起，一应碎石尘沙随风飞旋，卷成一个硕大漩涡，越转越疾，益发声势浩大。按理说多少还要持续些时候，谁承想殷红螺柱却在此刻猛地一收，弹指间缩了回去，仿佛不曾存在过似的。随听一声厉啸响遏行云，似龙吟又似狼嗥，方圆千里内虚空震颤，俱为沛然莫御的异氛所笼罩，无形重压下连呼吸都变得窒塞。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外扩展开去，所及之处，砂石顿被排荡殆尽，徒留大大小小的烟圈，勉强维持着漩涡形状。普罗万众纷纷暗叹：“音压？！”见涡眼处阴霾最重，一抹鲜红剪影在其中时隐时现。才待探明详细，眨眼之间却已原地空空，除了一堆乱石，连残留的烟霾也荡然无存。心想冤有头，债有主，那红影必是奔着毕梳去了，竞相把目光投向中天。

话说毕梳眼看剑光溃散，料是宠渡妖化已成，也不可惜，只管凝神戒备，蓦地心血来潮，立知有警，电光石火间急忙行法，才把全身护住，却见刚刚还远在涡眼的那抹残红，此刻竟现于头顶，随即一股巨力訇然而至，仿佛整整一座山岳照头压下。及至各路人马看过来，正赶上一介青黑光团如炮弹般划破空际，轰隆一声砸进山顶废墟里。满目尘烟中乌光闪闪，隐见一条青黑巨蟒盘踞在地，高有丈余，鳞甲森森，竖瞳怒目，护定毕梳，看似活灵活现，实则一具死物，不过是邪法显化的形态而已。另有一缕鲜红残象在烟光影里往来冲突，速如电掣。寻常道众根本看不清，只见残影从四面八方不断撞击蟒身，进退之间每每传出震天爆响。乃不知那青黑巨蟒有甚玄虚，竟似与身下山石化为一体，极其稳固，任由轰击密如雨点，非但没有一丝破裂迹兆，甚而未曾动摇分毫，只是每受一次轰击，便往里收束寸许。

毕梳不禁咋舌，“好在先前未将神通撤去，否则头一击下，婆子我岂还有命？”暗幸之余后怕不已。虑及当前情势，唯有招架之功，几无还手之力，且蟒身也在内缩，固能抵敌一时，久必难支，哪里还容得自己刻意藏锋？既如此，何妨露上一手，不单打响名号，也可就便慑退宵小。一念及此，两腮骤鼓，面露戾色，对外间纷扰置若罔闻，只披发跪地，闭眼默祝一番，随即起身，众目睽睽下也不嫌臊，兀自褪去衣袍，脱得一丝不挂，接着半蹲在地上，学鸭迈步，就地绕圈疾行，口中念念有词，忽又两手据地倒立起来，转走越急。旁观万众看出是在施展神通，先还笑话费时太久，“比斗之际何来这许多工夫容她准备？”云云，猛觉从不知何处，涌出一股怪异莫测的诡秘气氛，瞬间充斥四域，仿佛整个蛮荒被拽入深海，阴寒侵体，重压裹身，较诸适才妖化情形，竟有过之而无不及。待到从那幻感中抽回心神再看时，毕梳业已如前颠倒盘行了好几次，怪氛随之暴涨，压迫越强。各路人仙上妖莫不面色凝重，除了不约而同加强罡气护罩外，另备后手，以便随时应付突变。

随着拜舞礼毕，诡氛无以复加，毕梳忽地跳起身来，望着顶上那颗青黑蛇头振臂呼曰：“巫法·相柳之术！……”也不知是她故弄玄虚，还是邪法其来有自的威能使然，抑或兼而有之，话刚出口，声荡四外，震耳欲聋。诡氛应声而显，化作海量青黑浓烟，奔涌呼啸，霎时昏天暗地，极目难视，云谲波诡间，电闪雷鸣。乘着雷闪明灭的当儿，依稀可见巨蟒大张其口，将漫天阴云一股脑吸入体内，势若鲸吞。不消片刻，云海便被吞饮净尽。只听啪的一响，毕梳双掌合处，一圈气浪荡漾开去。便见其目绽凶光，陡然暴喝道：“八岐大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