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6.2K)(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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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血在滴。
从皮肤渗出,从指尖滑落,从那些数不清的伤口里一滴一滴地坠入尘埃。
眼前一片黑暗,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血在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古时计时的漏刻。
然后,光来了。
很淡,很暗,像隔着一层水雾。
那些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有什么声音在响。
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陈小源。”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傲气十足,带着那股怎么都改不了的臭屁劲儿:“你这家伙,没有我就是不行啊。”
是他。
是那个西北边军小卒,那个为了他不远万里相伴,深入草原天道众领地的愣头青,在大梁危如累卵时统领“撼山营”迎战西域十六国的猛将,也是他的好友,是早就死了,死了很多年了的好友。
然后是另一道声音。
憨憨的,厚厚的,像一座会说话的山:“小源,嘿嘿,你不会装死啊,还得我来。”
是个大胖子,扮猪吃老虎的唐门胖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拍他肩膀的时候能把他拍进土里。
也死了,也死了很多年了。
“小源,你好厉害啊,比某个小卒厉害多了。”
又一道声音。
活泼泼的,像山涧里的溪水,像春天最早开的那朵花。
是那个女孩。
是那个总说“来川蜀,让我唐门好好接待你”,“我唐门的后人就托付给你啦”的女孩。
她也走了,走了很久很久了。
“小源...你看你,怎么又受伤了,没有我在,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是她...是相濡以沫的她。
只是一个凡人。
是那个叮嘱自己“你刚到都城,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能省一点是一点,但也不能太寒酸,别让都城的人笑话”的农家女子。
是为了能陪伴自己久一些,甘愿忍受碎骨噬心之痛重塑骨肉成为灵者,却最终又在最后一战舍弃所有灵力帮助自己的那个她。
是哪怕在弥留之际,已经记不清往事的时候,却还在想着“小源今天没有回来吃饭,我得留点菜”的那个她。
她也走了,她走的时候,自己还在昆仑墟。
她走了,自己的心也死了一半。
对啊,她也走了...走了很久很久了。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
有胞妹的、有小云儿的、有都头的、有王苗、侯格、陆昭武、韩菱菱...
有故友,有同窗、有同袍....
一道道,一声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有他认识的,有他快记不清的,有他已经忘了名字但还记得那张脸的。
全都在喊他。
全都在喊“小源”。
小源,
小源。
最后一道声音响起来,懒洋洋的,不正经的,像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正经。
是他。
是那个教会他很多东西,带着他从一个小衙卫进入修行世界的人,是那个永远坐在高处,永远笑着看他的人。
是那个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哦豁~”那声音笑道:“你小子也会有这种状态么,不过这次倒是没有哭鼻子了,很不错。”
声音渐渐远了。
光也渐渐暗了。
那些脸,那些名字,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其实从来没忘过的记忆,全散了。
然后,光又来了。
很淡,很暗,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看见了自己满是裂纹的手。
那些裂纹不止是伤,还有灵力透支后经脉崩塌的痕迹,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跟干涸的河床、碎裂的瓷器一般。
很难看。
然后他缓缓,费力地抬起头。
看见了穗城。
曾经的穗城。
那座有珠江、有小蛮腰、有骑楼下卖牛杂的阿婆的城市,没了。
大地像被翻过来犁了三遍的田,坑洞连着坑洞,沟壑交错着沟壑,岩浆在裂缝里流淌,把半片天空都烧成了暗红色。
这里看着不像地球,倒像是月球表面。
呼呼。
只是喘个气,
但声音怎么那么大...
他再抬起头。
看见了那头巨兽,看见了那座宫殿,看见了那道端坐在宫殿之上的身影。
也....看见了那道青衣。
青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胸口到腰际,大片的黑红色,还在往外渗。
那是血。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忽然,微微叹了口气。
“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很淡,很温柔,像萤火,像晨曦。
那些光从他的伤口里渗出来,从他的指尖、发梢,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向天空。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哀鸣。
不只是风,不只是雷,是这个天地在哭。
似乎明白了自己将要失去一个守护了它上千年的人。
那些光点越飘越高,越飘越淡,然后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这一日,人类失去了他们的“人间行走”。
全球死寂。
......
韶州。
安安站在废墟上,忽然浑身一震。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她甚至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流离站在她身边,嘴唇在抖,脸色白得像纸:“你这个人…不能死在这…”
她的声音在颤:“你对不起小云儿…你就应该承担起你的责任…你要守护好小云儿的世界…你还没有到可以死的时候…”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撕扯着嗓子,连灵魂都要撕裂:“你为什么要死...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啊!!!!”
“陈小源!!!!”
......
万年。
四周全是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压抑着呜咽着的青衣白袍。
老御直走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看着他们的老御直走了。
那个不论自己做得好不好,总是会说“都是好孩子,已经很不错的”老御直走了。
那个在夫子批评他们,让他们到思过崖面壁思过担心自己饿着,就偷偷出现还嘘着偷偷塞过一只泥焗鸡的老御直走了。
那个每次只要出现,就会被一群狂热的灵部子弟围住要签名半天前进不得,却也不恼怒,还笑呵呵一个个签过去,还认真询问要不要拍照的老御直走了...
那个人间无敌,从来都是云淡风轻,守护人界千年的老御直....
走了。
北宫猛地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膝盖碎了,肋骨也断了,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渗血,他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站起来了。
他仰起头,对着天空。
然后,声嘶力竭地吼:“老御直!!!”
“老御直!!!”
“把我的老御直还给我!”
“把我的老御直还给我!!!”
“还给我!!!!”
“老御直!!!!”
“啊啊啊啊啊!!!!”
声音撕裂了喉咙,混着血沫喷出来。
但他还在吼。
一遍,一遍,又一遍。
旁边,满身硝烟污垢的叶知微跪在地上,从收纳器里取出了一件白袍。
那是她见老御直的白袍破了,却又不愿意换新的,便偷偷拿了,打算缝好再还回去,给他一个惊喜,让他夸赞自己心灵手巧,然后以后请假调休更加方便。
可战事来得太急,决战时间定了后,便忘记了这事,出发前才想起还在自己的收纳器里。
她想着,等战斗结束了,再拿出来给老御直。
可下次...没有下次了。
她把脸埋进白袍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
晋城。
狐狸抬起头,望着天际。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走了一个……”
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啊…是越来越讨厌妖族这漫长的寿命了。”
.....
悲伤弥漫着全球,可却还不到尽头。
缉亭杵着剑,勉强站在废墟中。
他的身上全是伤,腿在猛抖,视线也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但他还是死死盯着那块还亮着的屏幕,盯着那道浑身是血的身影。
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额头,嘴唇被咬出了血。
“澹明哥…”他的声音嘶哑得像另一个人:“快走…”
废墟之中,高桥跪在地上,指甲刺进掌心,刺进肉里,血流了一地。
他的嘴唇在抖,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想喊“老师快走”,但他喊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他从来都没有想象过,无所不能的老师,会有现在这个模样。
明明...明明,老师已经很强了啊!
王伯详瘫坐在大厅里,盯着大屏,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在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
月颜跪在海床上。
她的剑插在沙地里,手扶着剑柄,身体在止不住地抖,像风中的落叶。
望着远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师兄…”
忽然,莫名想起小时候,师兄牵着她的手,走过问道宗长长的石阶。
想起师兄在铸剑炉前满身煤灰,举着一柄刚出炉的剑嘿嘿笑:“好看吧?送你的。”
想起师兄背着小药箱走在南疆的泥泞里,被一群孩子骑在脖子上,一边嚷嚷“要断了要断了”,一边从兜里掏糖给他们。
想起了松子糖。
想起了拨浪鼓。
想起了坠仙崖的前一夜。
想起了“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师兄,师兄。
......
唐初逸站在避难所的角落里,望着那块大屏。
看着那道青衣,看着那片被血浸透的颜色,看着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
脸上没有了血色,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胸前的吊坠,攥得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再喊一次“澹明哥”,喊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再喊一次“快走”,喊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立着,但已经死了。
澹明哥...会输吗?
澹明哥....会输吗?
澹明哥....
......
高空之上。
澹明缓缓喘着气。
胸口的洞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骨头里搅,那侵蚀天地的力量在他体内狂暴肆虐,灵台九脉在寸寸崩碎,神魂也在崩溃边缘。
但他还站着。
他还站着。
犹如一柄残剑,宁折不弯。
“老小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够义气啊,这明明是你的世界...我只是...暂住的...”
他喘了喘气,费力地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那片燃烧的废墟,那条干涸的珠江,那座已经不存在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