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7章 曹鹏的家(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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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其其格挑眉,打量着这朴实无华,甚至略显油腻的小店,好奇中带着笑意,“你说的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
“那可不,走。”曹鹏语气肯定,推开那扇油渍渍的玻璃门,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多种香料和肉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是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正低头拌着凉菜。见有人来,抬头笑道,“来啦?要点啥?”
“半只烧鸡,切一下。再来……两块钱豆干,多要点汤。”临了,又补充一句,“豆干分开装。”
“好嘞!”老板娘手脚麻利,戴上一次性手套,从挂钩上取下半只肥嫩的烧鸡,放在砧板上。
刀起刀落,咔咔作响,之后,鸡肉伴随着脆皮裂开的声音,被利落地撕成均匀的小块。又用夹子从旁边的大盆里夹出深褐油亮的卤豆干,同样切好,分装在两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袋里,最后浇上一勺卤汁。
曹鹏付了钱,接过袋子。香气诱人得很。
走出店门,其其格凑近他手里的袋子,吸了吸鼻子,“闻着是挺香。你刚说三丫头?是老板娘?”
曹鹏提着袋子,领着她往旁边稍微空旷些的路边走了几步,避开来往行人。
“不是老板娘,是这家店最早开店的老爷子,姓李,外号就叫三丫头。具体为啥叫这个,具体为啥叫这个,说法多了,有说小名,有说行三,性子绵软,有说他做烧鸡手法细发得像女子……反正这名儿叫开了。”
他说着,打开装烧鸡的袋子用手指捻起一块连着金黄脆皮的、肉最厚的鸡胸部位,递到其其格嘴边:“尝尝,可香哩。”
其其格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小口。鸡肉酥烂入味,咸香中带着丝丝回甘,尤其是那层被卤汁浸润后的鸡皮,带着弹性,咬下去“咔嚓”轻响,丰腴的油脂混合着紧实的肉丝,在口中化开。
“嗯,好吃。”她点头,眼睛弯了弯。
曹鹏脸上露出“你看我没骗你吧”的表情,又把装豆干的袋子打开,用指尖捻起一块浸饱了褐色卤汁、颤巍巍的豆干,递过去,“再尝尝这个。”
其其格就着他的手吃了。豆干吸足了浓郁的卤鸡汁水,口感厚实弹牙,咸鲜中带着豆制品的独特香气,竟别有一番风味。
“豆干也好吃。”她认真评价,又看看曹鹏,“我觉得……豆干比鸡肉还好吃点。”
曹鹏失笑,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瞎说,哪有肉好吃。不过……”他目光落在豆干上,“小时候是真馋肉啊。闻着这烧鸡的香味走不动道,缠着我姐。可那时候家里哪有闲钱?我姐被我缠得没法子,有时下班回来,就会花一两毛钱,买几块这样的卤豆干,说也有鸡肉味儿,给我解馋。”
“后来,家里稍微松快点了,我姐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一定会绕到这儿,给我买个鸡腿或者鸡翅膀,她自已从来不舍得吃一口。”
其其格静静听着,没说话,只是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我们拿回去吃?”她轻声问。
“拿回去干嘛?就这儿消灭它。”曹鹏收起那点恍惚,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走,找个地方坐着吃。”
他领着她,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在一家糕点店门口停下。
店门前支着个简易的摊子,一口大煤炉上坐着硕大的铝锅,里面乳白色的骨头汤翻滚着,热气蒸腾。
摊主是个瘦削的、穿着泛白蓝布围裙的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麻利地包着馄饨,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旁边摆着两张矮桌,几把小板凳,已经坐了三两个人,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喝着。
“哑巴馄饨。”曹鹏对其其格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亲切,“我记事儿起他就在这儿了,一直这样,一辆板车,一口锅,几张桌椅。他这馄饨,皮薄馅鲜,汤头是用鸡骨架和猪骨熬的,清亮,味儿香给的丝还多。”
“道北长大滴娃,没几个没喝过他家馄饨的。上小学那会儿,我奶要是手头稍微宽裕点,或者我哪天考好了,她就会给我几毛钱,让我来这儿喝一碗。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
其其格看着他说话时眼里闪动的微光。那是属于回忆的、干净的微光。
点了两个大碗馄饨,两人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曹鹏抽出两张粗糙的纸巾擦了擦桌面,把烧鸡和豆干的袋子打开,油纸摊在桌上。
其其格看着,想起什么,“诶,我以前听田……田宇提过,说长安有个吉祥村的馄饨特别有名,叫吉祥馄饨,你吃过没?”
曹鹏正在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互相刮着上面的木刺,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其其格,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随即咳了一声,“吉祥馄饨?
“是吧?他说是吉祥村的馄饨,叫吉祥馄饨,可有名了。”
“听他瞎说。那地方……跟馄饨没啥关系。吉祥村,早些年……是‘那种’地方比较集中。”
“哪种地方?”其其格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不太正经的地方。失足妇女……集散地。”
其其格先是没反应过来,眨眨眼,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飞起一丝红晕,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真切,“这人!嘴里没个正经!”
曹鹏笑了笑,没再接话。
这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粗瓷大碗,汤色清亮,飘着油花、虾皮、紫菜和嫩黄的蛋丝,十几个皮薄馅饱的小馄饨挤在碗中,像一群白胖的元宝,香气扑鼻。
“小心烫。”曹鹏提醒一句,自已先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吁气声。
其其格也舀了一个,小心地尝了。馄饨皮滑馅嫩,汤头鲜美,是不错,一种踏实的味道,但,谈不上多么惊艳。
她抬头看曹鹏,他正低头吃得专注,额发微微垂下,遮住一点眉眼,他吃得并不快,但很认真,一口馄饨,一口汤,偶尔夹一块烧鸡。
忽然觉得,忽然觉得,这碗平常的馄饨,对曹鹏而言,喝的确实是另一种味道。
是奶奶偷偷塞来的几毛钱里包含的怜爱,是童年某个傍晚独自坐在摊前等待的雀跃,是清贫岁月里一份确凿的、小小的犒赏。
两人就这么就着馄饨,慢慢撕分着那半只烧鸡,分享着浸透卤汁的豆干。
周遭是嘈杂的市声,碗筷的轻碰,食客模糊的交谈,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响,以及锅炉持续沸腾的“咕嘟”声。
这嘈杂反而构成一种奇异的宁静,将他们与整个世界暂时隔开。
曹鹏吃完自已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又端起碗,将剩下的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放下碗,舒了口气。他目光落在桌上空了的烧鸡袋子和只剩汤汁的豆干袋子上,沉默了片刻。
夜风穿过巷口,带来一丝凉,吹动了摊位上挂着的灯泡,光线微微摇晃。
“我妈回来过。”声音混在周遭的嘈杂里,几乎听不真切。
其其格正夹着一块豆干,闻言,筷子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曹鹏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空了的粗瓷碗上,碗沿还有一丝油渍。他用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桌面一道陈旧的划痕。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到学校门口,接我放学。”他抬手指了指黑暗中某个方向。
“有一天放学,就在学校门口,她等在那儿。穿得……比走的时候好多了,裙子,高跟鞋,还烫了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
其其格屏住了呼吸,手里的筷子轻轻放下。
曹鹏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蒸腾的雾气,要对身边这个女孩揭开最后一道帷幕。
“她带我……就是到这儿,吃的馄饨。也买了烧鸡。她没怎么吃,就看着我吃。吃完,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
其其格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我问她,带不带我姐,和我奶。”
“她没说话。”曹鹏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其细微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动作,“等她转身去付钱的时候,我就跑了。头也没回。她……也没追回来。”
“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空碗上,用筷子拨弄着碗里残留的一点紫菜碎,“后来,听邻居风言风语说过一些。有说她去了鹏城,在电子厂做工。有说她跟人出了国,发了大财。还有说她嫁了个有钱人,在南方过得挺好。”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锅炉在“咕嘟咕嘟”地响。
其其格伸出手,在油腻的小桌下,轻轻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他的手有些凉。
“那你……没想过去找她吗?”她问,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曹鹏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沉着许多东西。
“想过。刚跑掉的那段时间,天天想。想她会不会再来找我。后来,想得就少了。再后来……就不想了。”
他转过头,看向其其格。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下很黑,很深,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和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
“她过得好与坏,有钱还是没钱,活着还是死了,自从那天我问她带不带我姐和我奶,她没说话那一刻起,她跟我,跟我姐,跟我这个家,就没关系了。”
他的话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可其其格听在耳中,握着他的手,却感觉到他指尖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
听到那平静底下,曾经有过的惊涛骇浪,和最终被时光与理智强行抚平的、深可见骨的划痕。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已掌心的温度,去暖他指尖的凉。
曹鹏似乎被这温度熨贴,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反手握了握其其格的手,然后松开,抬手对着摊位那边示意。“老板,这边,再来一碗馄饨,多加汤!”
老板抬头,又用力点点头,继续忙碌。
又是一阵沉默,曹鹏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张装着相册的书包上,但只一瞬,便移开了。
“照片上那个穿铁路制服的,是我姑。叫曹惠。”他说道,“不过,人早没了。”
其其格微微一怔,看向他。
“她以前……是道北这边长得顶好看的姑娘。”曹鹏的眼神里,好像浮现出一个早已消逝的、明媚的身影,“在客运段跑车,见过世面,人也爽利。那时候追她的人可多了,排着队请她看电影、下馆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而朦胧的骄傲,随即那光芒便黯淡下去。
“可惜,命薄。我才四五岁的时候,她查出来脑子里长了胶质瘤。为了治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借遍了亲戚邻居。拖了一年多,人还是没了,才二十三。”
曹鹏低下头,看着自已摊开的手掌,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当年紧握又陡然松开的无力感。
“我爸,为了还债,也为了多挣点,跟人搭伙,去北边倒腾羊绒。路上,车翻了。”
“那一年,我六岁。”
“再后来,我妈就走了。就是这样。我家。”
短短几句话,交代了一个家庭的离散与崩塌。
说完,曹鹏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迟到的交付,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拿起新端上来的馄饨,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仿佛要将那些汹涌而来的旧日气息,连同滚烫的食物一起,吞咽下去,消化掉,变成支撑他继续前行的骨血。
其其格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被汤碗上升腾的热气模糊的眉眼,看着他脖颈上因为吞咽而微微滚动的喉结,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的,又酸又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是更紧地、更用力地握住了桌下他另一只垂着的手。那只手起初有些僵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回握了她一下,带着潮湿的汗意,和一种无言的依赖。
曹鹏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极力压抑后的、水光般的痕迹,很快消散在氤氲的热气后。
他转过头,看向其其格。
街灯的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其其格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理解、心疼,还有一种近乎庄严的温柔。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很慢、很认真地,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干干净净,像雨后的天空,所有沉重的阴云都已流走,只剩下澄澈的蓝。
“饱了?”
“嗯,饱了。”其其格点头。
曹鹏掏出钱包,结了账。老板接过钱,找零,又对曹鹏“呃呃”两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其其格,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露出憨厚而善意的笑容。
曹鹏也对他笑了笑,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结了账,起身离开。桌上只剩下空碗和揉皱的油纸。老板依旧在灶前忙碌,蒸气氤氲。街市依旧嘈杂,灯火流淌。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食物气息和烟火气。
走到路边,曹鹏伸手拦下一辆缓慢行驶的空出租车。
车子停下,他拉开后座车门,让其其格先上。在其其格弯腰坐进去的刹那,他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原地,转过身,朝着来路,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低矮拥挤、灯火错落的棚户区,静静地望了一眼。
像在看一个熟悉的旧梦,又像在看一段正在褪色的、浸满了复杂气味的年华。
其其格听见曹鹏很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拆掉吧,都拆掉。”
然后,他转回身,弯腰坐进车里,带上车门。
“师傅,高新,锦都花园。”
出租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流动,那些熟悉的店铺、巷口、歪斜的电线杆、蹲在路边闲聊的身影……逐渐加速,变成模糊的光斑和暗影。
(借了曹鹏的名,说了一个在道北的朋友过往。放几张丁字、特字工房十年前的生活场景。现在都已经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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