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7章 1967(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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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什么?是咸阳人,还是陇西人?他家里可有父母?可有妻儿?他会不会在某个寒夜,守着一堆篝火,思念着故乡的炊烟?
那些被历史记住的名字,卫青、霍去病、李广,他们是英雄,是图腾,是这个民族永远的战神。
可还有更多更多的名字,被风沙掩埋,被时间遗忘。他们或许是今天被李乐扒拉出来的那枚箭镞的主人,或许是那片甲片的主人,或许是那个钩镶的主人。
他们也曾年轻,也曾有梦想,也曾渴望回家。然后,他们倒在了这里,化作泥土,化作石头,化作这道长城的一部分,继续沉默地守护着南方那一片万家灯火。
这道墙,见证了秦国的崛起,见证了义渠的灭亡,见证了汉武的雄风,见证了匈奴的败亡。它也见证了无数普通人的生死,见证了无数母亲的哭泣,见证了无数妻子的守候。
它是一座墙,也是一座碑。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这首诗人人都会背,可只有站在这儿,看着这堵墙,看着墙北的草原,才能咂摸出一点那个味道。
秦时修的墙,汉时还在用,秦时照的月亮,汉时还在天上。可那些守墙的人,那些打仗的人,那些死在墙外的人,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还有更久远的。战国那会儿,站在这墙上的,是秦国的士兵。
他们往东边看,隔着一条窟野河,那边是赵国的兵,跟他们一样穿着铠甲,拿着戈矛,也站在这墙后,防着胡人。他们偶尔也会互相望一眼,可谁也不会说话。
后来,秦国的兵把赵国的兵也打败了,把墙也连起来了,他们才成了一家人。可那之前,他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你死我活地打了几百年。
游牧与农耕,汉人与胡人,你打我,我打你,打了上千年。抢了,杀了,和亲了,又抢了,又杀了。可打着打着,墙倒了,人进来了,嫁过来的女人生的孩子,已经分不清谁是汉人谁是胡人。
那些箭镞,有的射穿了胡人的胸膛,有的射穿了汉人的铠甲,最后都烂在这土里,分不清谁是谁。
汉人叫他们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他们叫自已什么,墙里的人不知道,可墙里墙外的人,最终也变成了彼此的一部分。
就像脚下这片草原,汉代叫河南地,后来叫西夏,再后来叫蒙古。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可草还是那些草,风还是那些风。
历史这东西,写的时候,写得清清楚楚,谁胜了,谁败了,谁该千古留名,谁该遗臭万年。
可真站在这墙上看,就发现那些胜负成败,都远不如眼前这根草的晃动来得真实。
人没了,墙还在,墙没了,土还在,土被风吹走了,草又长上来了。
曾经驻守它的帝国,早已化为尘土。
曾经觊觎它、攻打它、越过它的部落和王朝,也多数消散在历史长河。
这道曾经隔开“文明”与“野蛮”、“华夏”与“胡虏”的象征,如今只是地理课本上的一个名词,游客相机里的一个背景,牧民放羊时一道寻常的土坎。
什么都没有了,可又什么都还在。
历史的宏大叙事,最终落在具体的个人身上,往往只是无声的湮灭。但正是无数这样的湮灭,堆叠起了我们称之为“历史”的东西。
风从北方吹来,拂过脸颊,带来草原深处的气息。草浪在眼前无尽地蔓延,与远山和天空融为一体。
李乐眯起眼,望向北方那道青紫色的地平线。两千多年前,从那个方向来的,是带着死亡气息的骑兵;如今,从那个方向来的,是带着草香的清风,和一群又一群悠闲吃草的牛羊。
那金戈铁马的岁月,终于远去了。
匈奴、鲜卑、羯、氐、羌、契丹、党项、女真、蒙古.....那些曾经让中原王朝头疼的名字,如今都成了这个民族记忆的一部分,化作了所有人华夏人血液里的某一段基因,长城不再是墙,它成了纽带。
大小姐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带着草原阳光的味道。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李乐收回目光,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背后那片辽阔的草原。
“没想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人能站在这里,挺好。”
“走吧,”李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下山,去看阿斯楞说的那个紫色的湖。”
大小姐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蜿蜒的、沉默的残墙。
两千两百多年,它还在那儿。
它还会一直在那儿。
坡下,那匹黑马和青马正安静地低头啃着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这边喷了个响鼻。
李乐和大小姐翻身上马,没再多话,一提缰绳,朝着山岗背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