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9章 监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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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金庭山,并没有传说中该有的孤高险峻,也并非秦然初闻其名时想象的那般壁立千仞、直插云霄。
这片山脉是由十几座起伏平缓的丘陵串联而成,像是巨兽伏卧在地平线上,坐落有致,却并不峥嵘。
放眼望去,大部分山头不过百余丈,山体圆钝敦实,偶有拔起的,也不过三四百丈,唯有位于中央的那座主峰,云雾常年锁着半腰,目测才勉强达到千丈的边。
不过金庭山却占据了会稽郡整整三分之一的地界。
山势绵亘,林海苍茫,从高处俯瞰,整座金庭山就像一双手直立而起,铺陈在大地之上,边缘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雾霭里去。
山脚下的村落,多是依着山势在避风处搭起来的。
泥墙茅顶,炊烟细弱,这里的农人并不靠种田活命,周围的村落大多都仰仗着这座山。
光是秦然所在的这个金银村,二百多户人家,十有八九的屋顶上都挂着风干的兽肉,院子里立着猎弓。
这一日,天还没亮透,秦然便背着一捆干柴,混在早行的樵夫队伍里,又一次踏上了山道。
这已经是他到来的第十五天。
这半个月里,他做过樵夫,扮过采药人,每一次进山,他都试着去寻找此处的不同之处。
可任由他翻过多少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拨开多少片挂着露水的树木,金庭山依旧呈现出一副死气沉沉的凡俗模样。
鸟雀还是那些鸟雀,虫鸣还是那种虫鸣。
不过秦然并没有气馁,毕竟,连北冥子前辈穷尽一生没能找到。
若是那隐世不出的炼气士家族,真能被他这个外来户半个月就找到,那诸子百家争鸣数百年,那些为了寻访方外之地踏破铁鞋的先贤们,岂不是都要成了笑话?
诸子百家的典籍里藏着无数线索,指向山阴的隐秘,可真正能走进去的,百年来无一人。
既如此,那就慢慢来。
秦然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掠过远处主峰的轮廓,急功近利,反倒最容易露出破绽。
于是,他索性压下了所有躁动,安心做了山脚下金银村的一名逃荒来的铁匠,姓冉。
打铁这营生,最是藏得住人。
炉火一旦烧起来,火星子噼啪乱溅,没人会去琢磨一个浑身煤灰的汉子眼神里是不是藏着别的东西。
秦然的那间茅草屋,就在村西头边上。
这天上午,“冉铁匠,俺的斧头就靠你了!”
粗嘎的嗓音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进来。
来人叫金大壮,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猎户。
在这个世道,一个村庄里有逃荒来的外乡人,实在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而秦然能留下的真正原因,是手艺。
“放心好了金大哥。”
自从用上了秦然打的刀斧,以前劈砍硬木总要震得虎口发麻,如今一刀下去,阻力小得惊人,像是切入了熟透的瓜瓤。
这半个月,他带的猎队收获比往年同期高了三成不止,以前要围堵半天的野彘,现在一斧就能废了前蹄。
这一切,全仗着兵器的锋利。
所以,金大壮是第一个拍着胸脯为秦然做保留在村里的。
有了这个铁匠金字招牌,加上秦然从不吝啬给左邻右舍修补农具,不过月余,冉铁匠的名号就顺着山道,传遍了山脚下这十里八乡。
“金大哥又要进山打猎了吗?”
“马上就要冬天了,得趁着封冻前多打点吃食。”
“谁让家里有六个小子呢。”
这话说得轻,可分量沉。
金大壮的婆娘是个能干却命苦的女人,一口气生了六个带把的。
大牛已经十九,能跟着进山了,底下五个一个接一个,最小的刚会走路。
所谓“半大小子,吃垮老子”,这话一点不假。
金大壮家的饭桌,六个孩子围着瓦罐,勺子碰得叮当响,一眨眼,锅里就见了底。
“好在老大现在能帮得上忙了。”
金大壮说起大牛,语气软了一瞬,随即又硬起来,“可光靠围在外围打兔子,真不够嚼。这一次,我跟村里的几个老伙计商量了一番,准备再往里走走,奔那几座五百丈的次峰去。”
“拼一把,多弄点厚实的猎物,才能熬过这个冬,过个好年。”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斧柄上的缠绳。
金银山太大了,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是守着外围,砍柴、下套、掏窝,从不去惊动深处的林子。
因为山越深,路越险,毒虫猛兽不说,村里老人嘴里还有“吃人的怪物”的忌讳。
可这些年,逃难来的人多,村子的人口悄悄涨了,山脚下的兽群被猎得稀了,外围跑一天,有时候连个兔子都看不见。
路逼到眼前,人就不能不往深里走了。
秦然垂着眼,将一把新打好的刨刀插进木架,动作慢而稳。
但他心里,却在这一瞬间,微动起来。
炼气士的家族,绝不可能在容易被凡人撞见的外围。
这些猎户,一个个都是追踪的行家,能从一片被压倒的草叶看出獐子是公是母,能从粪便的温度判断跑了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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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丁家真在这山中,又在靠外的地方,哪怕布置得再隐秘,几十年下来,总有痕迹。
所以,入口一定在深处。
秦然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头,看向金大壮。
“金大哥,”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外乡人特有的生涩,“这一次,我能跟你们一起进山打猎吗?”
金大壮闻言愣住了,粗糙的眉毛拧起来:“你?冉兄弟也要进山?”
他上下打量秦然。
铁匠身子骨是结实,可打铁是站着力,打猎是是两码事。
而且,以冉铁匠的手艺,冬天就算不打猎,光是给周边几个屯子修农具,也能过得滋润,何苦去钻那要命的老林子?
“你这手艺,那是坐在家里就有饭吃,根本不需要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啊。”
秦然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这房子,都是大家伙凑料、出力气帮着盖起来的,这份情,我记着。”
“现在冬天来了,山上雪一封,打猎的少,打铁的活计也跟着淡。我想着,跟着大伙儿走一趟,分点猎物,尽快把这份人情还上。”
孤身一人闯深山,太扎眼了。
若这山里真有丁家的人在外围布了耳目,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可若是混在猎户堆里,就再普通不过了。
“嗐,你这人,就是太实在。”
“什么债不债的。”
“不过你说得也对,是该多攒点钱,置办点像样的家当。”
“回头,我让我家那婆娘留心着,村里村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你这岁数,明明有门手艺,人品又好,该成个家了。等有了婆娘,这屋子才算暖了。”
这话一出,秦然握着锤柄的手顿了一下。
他脸上还得挂着笑,那笑有点僵,是那种被邻里催婚的年轻人特有的无奈。
他只能含糊地应着,连连摆手,嘴里说着“不急不急”。
若是让焰灵姬知道,肯定不会饶了自己。
“那打猎的事……”
“放心好了!”
金大壮拍着胸脯,骨头撞得砰砰响,
“我跟大家伙说一声,谁也不会多说什么。你是去帮忙的,又不是去白吃。咱村里人,讲究个有来有往。”
在这个靠力气吃饭的地方,金大壮一句话,比官府的文书还管用。
若是没有他点头,秦然想挤进这支猎队,难如登天。
“谢金大哥。”
叮当。
火星飞溅中,秦然再次打起铁来。
秋天的节气一天天近了,天色短得像被刀切过,下午一过,天就沉下来。
七日后,立冬当天,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十几个人影聚在一起。
猎队的十二个人,都到齐了。
金大壮一身厚实的旧皮袄,腰里别着秦然新给磨的短刀,一脸凝重。
他身后跟着的大儿子金大牛,年轻,结实,带着点初生牛犊的莽劲儿。
看见秦然背着个包袱从坡下走来,金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冉叔!”
身后的金大牛嗓音清亮,隔着风都能传过来。
秦然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地晃了晃。
“叔”这个称呼,钻进耳朵里,带着陌生的重量。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他走过去,将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