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点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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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头上的蓝光散尽。阿青趴在弹坑边缘，劈刀搁在膝盖上，刀刃卷得像锯齿。他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礁石，盯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像从砂纸上磨过去：“王叔。先生呢。”
王老杆蹲在弹坑另一边，正把劈刀上的麻绳在手腕上多缠几圈。麻绳被血浸透了，滑，缠紧了又松开。他低着头，缠了一遍又一遍。“唔知。”他的声音很平。王老杆是脚夫队里年纪最大的，舰炮齐射他没慌，坦克碾过来他没慌，弹片划开他胳膊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是把劈刀换到左手继续砍。但现在他把麻绳缠了十几遍还没缠紧。阿青看着那双手——那双扛了几十年麻袋、稳得像铁钳的手，正在发抖。
“王叔。”
“莫问了。我唔知。”
客家佬从掩体那边跑过来，手里还举着半截烧焦的竹竿。他跑到弹坑边上，看了一眼天枢礁，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阿青，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蚝油……我仲有半罐。在灶房。”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但现在好像除了蚝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阿水从客家佬身后走出来，把手里那块石头扔在地上，石头砸在沙地里，闷闷的一声。“先生会返来嘅。”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弹坑外，倭寇还在从登陆艇上涌出来。没有人指挥他们往后退——他们看到了那道光柱，知道天丛云已经出手，知道苏言已经死了。欢呼声此起彼伏，滩头阵地上的民兵开始被压着打，节节后退。掩体已经被围了，几个倭寇堵在掩体入口，正把一个受伤的民兵往外拖。那民兵躺在地上，一条腿被炮弹炸断了，手还死死攥着劈刀。阿青看清了那个民兵的脸——是脚夫队里年纪最小的，才十几岁，上个月刚学会缠麻绳，老李头还夸他缠得比阿水好。
堵在掩体入口的几个倭寇里有个军官，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刀疤，手里握着指挥刀。他看到那个小脚夫握着劈刀，笑了一下。不是战斗中的狂笑，是打完猎之后清点猎物的那种笑。他蹲下来，从小脚夫手里把劈刀掰开——一根一根手指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小脚夫还在挣扎，手指攥得关节发白，军官用力一拧，把小脚夫的拇指从刀柄上掰脱臼了。劈刀掉在地上。军官捡起劈刀看了看，随手扔到一边，然后举起指挥刀，一刀一刀剐小脚夫的肩膀。
剐第一刀的时候小脚夫还在叫，惨叫声从掩体入口传出来，整个滩头都听得见。剐第二刀的时候声音弱下去了，变成了含混的呻吟。剐第三刀的时候他已经不叫了，嘴唇在动，阿青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的嘴型阿青认识——他在说“师父”。老李头教他缠麻绳的时候他就这么叫，叫了整整半个月，老李头说别叫师父叫老李就行，他说不行，教手艺的就是师父。现在他躺在地上，嘴唇翕动着，还在叫这两个字。
军官还在剐。他脸上那种笑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旁边几个倭寇围上来，有的在笑，有的在拍手，有人用倭寇话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同时大笑起来。其中一个年轻的倭寇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刺刀，笑嘻嘻地蹲到小脚夫另一边，学着军官的样子在他手臂上划了一刀。划得不深，血渗出来的时候他回头朝同伴露出一个邀功的笑容。
阿青冲过去了。不是跑的——是连滚带爬，腿在沙地里蹬了好几步才稳住重心，劈刀举起来就往那个军官的后背砍。军官听到脚步声，回头一刀把阿青的劈刀打飞。劈刀脱手飞出去插在沙地上，阿青整个人往后摔，后背撞在掩体的沙袋上，沙袋被撞破，沙子从裂口里哗哗往外流。军官站起来走到阿青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种笑。对猎人来说，眼前这个人连猎物都算不上，只是一只需要踩死的虫子。他把指挥刀举起来，刀尖在阿青胸口慢慢划了一个圈，刀刃的寒意透过粗布短褂刺进皮肤，很冰。他没有马上捅，他在享受。
那个年轻的倭寇也凑过来了，刺刀还往下滴着小脚夫的血。他看了一眼阿青，转头对军官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询问。军官笑着摇了摇头，用刀尖在阿青胸口轻轻戳了一下，然后收回刀，朝年轻倭寇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来。年轻倭寇眼睛亮了。他把刺刀在裤子上蹭了蹭，双手握紧刀柄，对准阿青的胸口。
天丛云的光柱从天上砸下来，蓝光炸开，冲击波把掩体入口的几个倭寇同时掀翻。那个军官踉跄后退好几步，用指挥刀拄着地稳住身形，抬起头往蓝光落下的方向看。硝烟里走出一个人影，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很稳，一瘸一瘸的，节奏却很沉。右肩的血还在往下淌，顺着胳膊滴在沙地上，那件粗布短褂被血浸得深一块浅一块。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上的蓝光安静得近乎冷漠。
军官眯起眼，盯着那把剑。他不认识天丛云的剑纹，但他认识这种光——和刚才从舰桥上冲天而起的光柱是同一束。他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但已经僵了。他把指挥刀横在胸前，用倭寇话喊了一声，语气里更多是不解：“你怎么还活着——天丛云出手，从无例外。你是谁。”
苏言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阿青一眼，阿青瘫在沙袋上，劈刀还在几步开外的沙地上插着。苏言的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掩体里那个躺在地上的小脚夫。小脚夫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拇指被掰脱臼了，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往外翻着。苏言抬起眼看向那个军官，军官被这道目光扫过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怕，是这道目光太冷了。不是愤怒的冷，是规则本身的冷。苏言把天丛云往前一指，剑尖对准军官。蓝光骤然爆发，军官的身体被一道从天而降的蓝色光柱完全笼罩。
“怎么回事！放开我！”军官用倭寇话嘶吼，拼命挣扎，指甲在沙地上刮出好几道深沟，沙粒被掀起来打在旁边倭寇的脸上。旁边那几个倭寇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退，没有人敢伸手去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长官被那道蓝光提起来，像提一只鸡，不受控制地朝天枢礁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