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落幕的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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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戈里把相片凑近煤油灯,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燃一根火柴,把相片也烧了。
梅德韦杰夫活了六十七年。
在这六十七年里,他没有打过一个人,没有骂过一个人,没有拖欠过一个卢布的债务。他收养了三个孤儿,资助了七个学生上学,给教堂捐了三口新钟。他的妻子叶卡捷琳娜死于一九一八年的大流感,死前握着他的手说:“阿廖沙,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哭了。
眼泪是真的。葬礼上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眼泪滴在棺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叶卡捷琳娜下葬之后,梅德韦杰夫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卧室里,面对着那面落地镜子。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亮,又从亮变黑。
然后他站起来,第一次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皱纹,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空了一辈子,已经空得有些慈悲了。
梅德韦杰夫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听见了。那个人张了张嘴,也回了三个字,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然后梅德韦杰夫转过身,走开了。
他再也没有看过那面镜子。
一九二六年的冬天特别冷。奥涅加湖冻得结结实实,马车可以在冰面上跑。
格里戈里·佩特罗夫已经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走路的时候要拄一根拐杖。他还在铸造厂当会计,因为他是少数几个会打算盘又识字的人。革命没有改变他的生活——至少没有改变太多——他只是从一个老板的会计变成了苏维埃的会计。
梅德韦杰夫也老了。他的工厂早就收归国有了,但他因为“一贯支持工人”的好名声,被留用在厂里当顾问,拿一份退休金,住在那栋石头大宅子的两间屋子里——其余的房间分给了五户工人家庭。
两个老人住在同一栋楼里,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三楼。他们每天在楼梯上碰面,点头,问候天气,然后擦肩而过。
谁也没有提过三十年前的事。
谁也没有提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三月二十三号那天,梅德韦杰夫死了。
格里戈里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后面,看着棺材被放进墓穴,看着神父洒下圣水,看着工人们铲下第一锹土。他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面。
墓碑是大理石的,上面刻着: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梅德韦杰夫,1859—1926。愿主安息他的灵魂。
格里戈里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那年轻人穿一件灰色的军大衣,和他年轻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脸也像——瘦削,沉默,眼睛像锥子。
格里戈里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儿子,尼古拉。
“爸爸,”尼古拉说,“您怎么不回家?”
格里戈里没有回答。他只是又转回去,看着那座墓碑。
“爸爸,您认识他?”
格里戈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尼古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认识他。”他说,“我认识的是另一个人。”
“什么人?”
格里戈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问:“你相信有鬼吗?”
尼古拉皱起眉头:“什么?”
“人死了之后,会不会变成鬼?”
“东正教说会的,”尼古拉说,“灵魂不灭。”
格里戈里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那种鬼。我说的是另一种。”
他停下来,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
“有一种鬼,”他说,“活着的时候是人,死了以后也是人。但活着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魂掏出来,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了一辈子。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藏在哪儿了。你以为他死了就完了?不。死了之后,他的魂还飘在那儿,找不着回来的路。”
尼古拉没听懂。他只是看着父亲的眼睛,发现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可恐惧什么呢?死的是别人,不是自己。
格里戈里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演的这出戏,观众都死了。演的人还活着。活着活着,就把自己演成真的了。你说,这算不算鬼?”
一阵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卷起墓碑前的残雪,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格里戈里缩了缩肩膀,拄着拐杖,慢慢转过身,朝公墓门口走去。
尼古拉跟在后面。
走出公墓的时候,尼古拉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墓碑上,把那些大理石的表面染成金色。那块崭新的墓碑在金色的光里闪着温暖的光,像是在笑。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爸爸,”他追上父亲,问,“如果一个人演了一辈子好人,到死都没人发现他是坏人,那他究竟是坏人,还是好人?”
格里戈里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夕阳里,背对着儿子,站了很久。
久到尼古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等你老了,你就会发现——这个问题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格里戈里终于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在夕阳里亮了一下,像是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的父亲维克托·伊里奇·佩特罗夫的眼睛。
“重要的是,”他说,“你演的那出戏,有没有人逼你演。”
一九二六年的冬天过去之后,春天来了。
奥涅加湖的冰化了,湖面上漂着最后几块残冰,像一群迟归的天鹅。铸造厂的烟囱又开始冒烟,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教堂的钟声在每个礼拜天准时敲响。
格里戈里还活着。
他每天早上从三楼下来,经过二楼的时候,总要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一眼。门还是那扇门,门上的铜把手还是那个铜把手,只是门后面再也不会有人走出来了。
四月里有一天,格里戈里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首都寄来的,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很陌生。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让我告诉你:谢谢。”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
格里戈里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他划燃一根火柴,看着火苗舔上纸页,一点一点地把那行字吞进去。
灰烬落在地上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钟声。
是教堂的晚祷钟。
格里戈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夕阳正好落在尖顶上,把那个金色的十字架照得发亮。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有的人演一辈子戏,不是为了骗别人,是为了骗自己。你千万不要戳穿他。戳穿他,你就得替他背那身皮。”
他现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那个演了一辈子戏的人,到死也没有把皮脱下来。但那身皮已经长在他身上了,和他自己的肉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
他骗过了所有人。
他也骗过了自己。
那么,究竟是谁夺走了他的本性?
是道德吗?
还是那些看着他演戏的观众?
格里戈里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奥涅加湖。湖面上最后一块残冰在这时候裂开了,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碎掉了。
他想起那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伪装成好人,演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有露馅,那他究竟是一个骗过所有人的坏人,还是一个被迫当了一辈子好人的牺牲品?
窗外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格里戈里低下头,看见楼下有几个孩子在春天的泥地里玩耍。他们正在堆一个雪人——用最后一点残雪堆的,歪歪扭扭,胡萝卜做的鼻子已经掉了一半。
一个孩子指着雪人大喊:“看,它笑了!”
另一个孩子说:“那是假的!雪人不会笑!”
第一个孩子说:“可它就是笑了嘛!”
格里戈里看着那个雪人。
在夕阳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确实像在笑。笑得那么憨,那么傻,那么——真。
他突然也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