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雪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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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移过去。“五百年来,你们跟着我从南京走到西安,从东海走到天山,从明朝走到今天。打过的仗数不清,受过的伤数不清,搭进去的人和事也数不清。现在我们难得有一段没有敌人的日子,虽然也许很短暂,但总归是有。”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趁着这段日子,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看什么就去看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朱雀愣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青龙在说什么。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五百年来,她去过的地方多到能填满半本山海经。但那些全都是战场。她见过长白山的雪落在染血的战甲上,见过南海的月光照在沉船的桅杆上,见过天山脚下的野花开在战友的坟头。她去过很多地方,唯独没有去过一个不叫“战场”的地方。
“我想去漠河,”朱雀说。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故意放得很大,像要盖过某种不该有的情绪,“看极光。据说漠河的冬夜能看到北极光。我从明朝就想看了,到现在还没看成。”
青龙点头。“准。”
玄武放下保温杯。他想去的地方和朱雀相反——不是往北,是往南。“我想去趟广西,看看德天瀑布。”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谱,“归藏系统里存了一份水文图谱,上面有一处瀑布的流速记录是崇祯八年留下的。我想去看看它现在的流速有没有变。”
“准。”
麒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性子从来都是最内向的一个,哪怕事情解决了,他还是不善于在众人面前说自己的愿望。但青龙的目光停在他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麒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掌心隐隐一闪,昨夜夜巡时他用五雷正法震碎了一根拦路的断木,筋脉里的余雷还没有散尽。
“我想去一趟昆仑山,”他说,“后山的断崖上有一段雷击木,我想在那边试试五行的雷法。这里有太多顾虑,怕打出多余的雷,总要收着几分。山里空旷,可以打得很远很远。”
青龙唇角微微动了动。“准。但不要劈到牧民养的牦牛。”
麒麟说:“我打完了,可以帮牧民修围栏。”
青龙点了头,然后转向白虎。
白虎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坐在林晚棠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在桌上轻轻地转。青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把筷子放下了。
“我想带她去一趟南京。”白虎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像钉钉子一样凿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南京城门口。以前的老城墙现在还有一段在,是玄武湖边上的那一段。我们认识的地方。”
林晚棠转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没有说出话。
白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桌面上的木纹。“这回去,不带任何任务。”
青龙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五百年来白虎见过的青龙的笑容加起来不一定能凑够一个巴掌,但今天这一次确实是笑了,虽然很浅,但眼睛里确确实实有了笑意。
“准。”
林晚棠在桌子
众人都各自散去了。朱雀拉着玄武去后院用系统帮她调试弹窗过滤器,麒麟去了后山,白虎和林晚棠下山买锅。正屋里只剩下青龙和雪女。
雪女还坐在墙边的小凳子上,脚上穿着那双灰色的毛线袜。她低着头,好像在等什么。等青龙问她问题,等审判,等驱逐,等某种她早已习以为常的、来自上位者的处置。
青龙走到她面前。
“你刚才听到了,他们要去漠河,去广西,去昆仑,去南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
他停了一下。
“你呢?”
雪女抬起头,眼神里有困惑,有一丝不敢相信。青龙在问她想去哪里。不是你要去哪里,不是命令,不是安排,是一个问句,是一个她在虹口道场和三口组的所有日子里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问过的问题。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愿不愿意,想去哪里。她的人生是一份又一份的任务简报,是从北海道到东京到马尼拉到烟台的一条条航线,是无数个化名和假身份摞起来的虚无。没有人问过她想去哪里。
她想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雪从鹅毛变成了细碎的霰粒,久到厨房那边传来朱雀骂玄武把她的弹窗关了不该关的那一层的吵闹声。
然后她开口了。
“我想回一趟北海道。祖母的院子。柿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青龙点了点头。“准。”
雪女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不知道该说什么。青龙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偏了偏头,说:“回来的路你知道怎么走。”
他不是在提问。
雪女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毛线袜,轻轻点了点头。
正屋的屋檐下,一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猫正蹲在避雪的角落里,把脑袋埋进自己软乎乎的肚子里假寐。青龙走出来时,猫抬起半只眼皮扫了他一眼,又懒洋洋闭上。他在猫旁边站了片刻,伸出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它的耳朵尖。猫的耳朵抖了抖,没有躲。
从上古到如今,从归墟到华夏,从战场到一张安稳的木桌,他们走了很长的路。现在,他们终于有了一段不需要打仗的日子。也许很短,也许明天就有新的敌人在某个角落冒出来。但至少今天——雪还在下,厨房里有人在争吵,后山有人在修炼,山下有两个人牵着手走在下山的小路上。至少在今天,山河无恙,人间太平。
雪女走到院子里,抬头望着漫天飘落的雪。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没有化。她的体温天生比别人低,这是她祖母的血脉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在虹口道场,他们把这个叫“缺陷”,因为她不够热血,不够凶狠。在祖母那里,这个叫“天赋”,能留住雪的温热,在这世间和人保持一点距离。
她把那片雪花托在指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手掌。这一次,不让它化了。
她决定明早就出发。回去之前,她想再吃一碗饺子。昨晚那碗她没吃完,凉了,今天想重新吃一碗热的。
厨房的方向飘来炊烟,混着雪花的空气里,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