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双刃剑(1 / 2)
杨简笑了:“不用担心,要相信观众。现在的观众比我们想象得聪明,也更有耐心。而且...”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静默时刻:“这里,马克在观察土豆发芽。三十秒的镜头,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他看着泥土。但如果你仔细观察我的表演——我的眼神从疲惫到好奇到一点点希望——这三十秒比任何爆炸场面都更有力量。因为大家看到的是一个重新找回生命力的人。”
周明点头:“我明白了。那这些静默时刻都保留?”
“保留,甚至还可以增加一两个。”杨简说,“但每个静默时刻必须有它的‘锚点’——要么是表演上的细微变化,要么是视觉上的巧妙设计,要么是声音上的微妙转折。不能真的只是‘什么都没发生’。”
“明白。我会重新审视每个慢节奏段落,确保它们都有存在的理由。”
下午三点半,讨论进入最技术性的环节:失重和太空场景的视觉效果。
徐飞调出地球指挥中心和神舟号飞船的镜头。宇航员在无重力环境中漂浮,物品在空中缓慢旋转。
“失重效果我们用了三种技术结合。”徐飞解释,“实拍时用了钢丝,后期用CGI替换钢丝,再加上物理模拟。但问题是在飞船内部,物品的浮动轨迹很难完全真实——因为会有空气流动、静电、人员活动等干扰因素。”
屏幕上,一支笔在指挥舱里漂浮,轨迹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这看起来太‘干净’了。”杨简指出,“真实情况下,笔会微微旋转,轨迹会有不易察觉的偏移。而且不同物品的浮动特性不同——一支笔和一张纸,在相同气流下的运动方式完全不同。”
“我们需要更复杂的物理模拟?”
“对,但不仅如此。”杨简说,“还要考虑‘人’的因素。当宇航员经过时,会带动空气流动,影响漂浮物。当他们抓住某个物品时,动作不是突然的停止,而是有一个缓冲——因为无重力环境下动量守恒更明显。”
他想了想:“我记得当时马丁是不给我们提供了一些NASA的国际空间站内部录像,你们再去研究真实情况下的物品浮动。特别是那些非正式的、宇航员休息时的片段——那时候物品的运动会更自然,更‘凌乱’。”
“明白了。我们会建立更细致的空气动力学模型。”
“还有太空行走的镜头。”杨简继续说,“目前看起来还是有点‘轻’。虽然我们知道太空是失重的,但视觉上要给人一种‘巨大尺度下的微小运动’感。宇航员的动作应该更缓慢、更慎重,因为每一个动作都会产生反作用力。而且背景的地球或火星,要显得无比巨大,形成强烈的尺度对比。”
徐飞点头:“我们会调整镜头的运动方式,更多用极其缓慢的推拉或平移,来强化那种史诗感。同时增加背景星球的细节——云层运动、晨昏线变化、城市灯光等等。”
“很好。”
讨论持续到晚上六点半。当所有技术问题都过了一遍后,杨简让团队休息十分钟,自己走到窗边。
窗外,BJ的夜色已经降临。这个城市有两千多万人口,每时每刻都有无数故事在发生。而他在做的,是把一个关于一个人在火星上独自生存的故事,讲给这千百万人听,讲给全国乃至全球的人听。
这就是电影的魅力——它能把最个人的体验,变成最普世的共鸣。
手机震动,是柳亦妃发来的消息:“还在公司?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等你吃饭。”
“半小时后到家。”杨简接着又补了一句:“不用等我,你们先吃。”
“没关系,我们都还不饿。”柳亦妃说,“小剪子,路上小心。”
放下手机,杨简回到控制台前。团队已经重新聚集。
“今天差不多了。”杨简说,“大家按照刚才讨论的方向继续推进。老徐,沙暴效果四天后我要看;老魏,种植舱的光影调整两天;丹戎师哥,声音的三个层次明天给我个样本;周明,重新梳理静默时刻的锚点……”
——一布置完任务,杨简最后说:“记住,我们做的不是一部炫技的科幻大片。我们做的是一部关于人的电影。所有技术——特效、音效、剪辑、配乐——都要服务于一个核心:让观众相信,在5500万公里外的红色星球上,一个人真的可以靠智慧和毅力生存下来,并且保持他的人性。”
“这不是关于英雄的故事,是关于普通人的故事。只是这个普通人被扔进了最不普通的处境。”
团队所有人认真点头。
“好了,散会。大家辛苦了。”
人们陆续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杨简和还在整理设备的王丹戎。
“师弟,”王丹戎忽然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音效,很少遇到像你这样对声音有如此深刻理解的导演。大多数导演关注画面,声音只是‘配菜’。但您把声音当作叙事本身。”
杨简正在收拾笔记本,闻言抬头,看着这个从中影挖过来的北电师哥,杨简笑道:“因为声音是一半的体验。人们常说电影是视听艺术,但太多人只重视‘视’,忽略了‘听’。而很多时候,声音才是情绪的载体,是潜意识的通道。”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研究:观众对电影的情感反应,超过60%是由声音触发的。一个恐怖的画面配上欢快的音乐,会变得滑稽;一个平凡的画面配上紧张的音效,会变得扣人心弦。
“在《寄生虫》里,声音是阶级的隐喻。”杨简继续说,“而在《火星救援》里,声音是孤独的度量。在火星上,声音的稀少和失真,本身就是环境压迫的一部分。当我们设计那种‘有重量的寂静’时,我们是在用声音描绘一种心理状态。”
王丹戎若有所思:“所以你才要求那些几乎听不见的低频音,那些静电火花的声音,那些呼吸声的放大……”
“对。因为在那样的极端环境下,最微小的声音都会变得巨大。自己的心跳会成为唯一的伴侣,设备的嗡鸣会成为生命的证明。我们要让观众感受到那种放大。”
王丹戎点头:“我完全理解了。师弟,和你合作总是能学到新东西。”
“师哥客气了,我们彼此彼此。”杨简微笑,“师哥的专业能力让我的想法得以实现。好了,真该走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呢。师哥你们也别忙到太晚。”
“嗯,你早点回去吧。”王丹戎笑道。
离开公司时,已经七点。坐进车里,杨简长舒一口气。
这几天,杨简都是在《寄生虫》的阴暗现实和《火星救援》的宏大孤独之间切换,就像是精神上的时空旅行。但奇妙的是,这两部看似完全不同的电影,核心都在探讨同一个主题:人在极端环境下的生存,以及这种生存所揭示的人性本质。
一个在地下的半地下室,一个在5500万公里外的火星。但主角都在做同样的事:想办法活下去,保持希望,保持人性。
它们就像是一个硬币的两面,都是对这个时代的追问。
车子驶入史家胡同,远远地,杨简就看到家门口的灯光。那温暖的、橙黄色的光,在冬夜的寒冷中显得格外珍贵。
就像《火星救援》里,马克在火星上种出的第一颗土豆芽。微小,脆弱,但在无边的红色荒漠中,它是生命的证明,是希望的象征。
杨简忽然想,也许所有故事的内核都是一样的:在黑暗中寻找光,在孤独中寻找连接,在绝望中寻找意义。
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这样的故事讲好。
这就够了。
......
“简哥,光线的王董和上影的任董过来了。”
正在特效科学盯着《火星救援》特效的接到了小白的汇报。
“哦,你先把他们带到办公室,我马上过去。”杨简吩咐小白,随后又忍不住嘀咕两声,“这俩人怎么想着过来了?还是一起过来的。”
不过杨简现在也没心思多想,他的现在的心思都放在电影特效上,打发了小白,他又和徐飞、丁大伟等人讨论起了一些细节。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他这才终止了今天的讨论。
“老徐,老丁,就按照我们刚刚讨论出来的先尝试一下,我认为效果应该不错。”杨简安排了下去之后,就离开了特科。
推开门,就听到张彤彤在和王常田、任中伦闲聊的谈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