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3章 一四三一章 招抚群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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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上的雪还没化尽,张通古的马车从秦州出发,沿着金牛道蜿蜒南下。过了剑门关,地势渐平,空气里有了湿润的暖意。他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中反复默念着完颜希尹临行前的嘱咐「此行的目的,不在议和,而在离间。」
他此行明面上是「贺正旦」,实则肩负着更隐秘的使命:试探蜀宋对北地义军的态度,离间赵构与岳飞,为「招安」毒计铺路。与高庆裔的「问罪」不同,他的姿态要低,言辞要软,笑里藏刀。
绍兴七年正月初十黄昏,他抵达利州,利州是蜀北门户,川陕宣抚使司的前哨。按例,他应在此等候成都方面的迎接安排。驿馆不大,但干净整洁,比他预想的要好。知州赵士?,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说话滴水不漏。
赵士?设宴款待,席间不谈国事,只叙风土。张通古几次将话题引向「北地豪强」,赵士?都打哈哈:「张学士,那些山野莽夫,打打杀杀,哪懂什么忠义?朝廷自有法度,该剿的剿,该抚的抚,不劳贵国操心。」张通古心中一凛,这赵士?看似糊涂,实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正月十五,他抵达成都。鸿胪寺安排他住在城西的一处别馆,比高庆裔的待遇好一些:有独院,有花木,有专人伺候。但他知道,这不是重视,是监视。他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不是递交国书,而是派随从去市井茶楼打探消息。
正月十六,他求见秦桧。秦桧在私宅接见,没有去衙门。这是张通古的主意,私下谈,比朝堂上方便。秦桧的府邸不大,但布局精巧,处处透着主人的算计。张通古进门时,秦桧正坐在花厅里喝茶,见他进来,起身拱手,笑容和煦:「张学士远来辛苦,快请坐。」
张通古行礼,落座,寒暄几句,便转入正题:「秦相公,本使此行,一为贺正旦,二为……探探贵国对北地局势的看法。」秦桧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北地局势?张学士指的是什么?」张通古压低声音:「太行山、河东、河北,那些打着贵国旗号的草寇。」
秦桧放下茶盏,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些人,多是亡命之徒,或为生计所迫,或为金人所激。朝廷自有分寸,该抚的抚,该剿的剿。怎么,贵国对那些人感兴趣?」张通古摇头:「不是感兴趣,是担心。那些贼人名义上打宋旗,实则不听号令,攻城略地,迟早要成心腹大患。本使只是提醒贵国,莫要养虎为患。」
秦桧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张学士多虑了。那些人再怎么闹,也闹不到蜀中来。倒是贵国,北地烽烟四起,还有心思管我们的事?」张通古心中一沉,知道秦桧在试探他的底线。他决定换个策略,不再绕弯子:「秦相公,本使直说了吧。大金有意与贵国修好,共御强明。北地那些义军,若贵国能约束,大金自然也不会为难。若贵国放任不管,将来他们成了气候,恐怕……贵国也收不了场。」
秦桧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张学士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招安那些人?」张通古点头:「正是。招安,总比让他们自生自灭强。若贵国有此意,大金愿提供方便。」
秦桧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过了很久,他说:「此事非同小可,容老夫想想。张学士且回馆驿歇息,有消息,老夫自会派人通知。」
正月十八,张通古第二次见秦桧。这次秦桧没有在私宅接见,而是在枢密院的偏厅。他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参知政事万俟卨,一个是枢密院编修官胡铨。张通古心中暗叫不好,胡铨是主战派,万俟卨虽是主和派,但此人性情阴鸷,不好对付。
秦桧开门见山:「张学士,你上次说的招安之事,老夫与几位同僚商议了。朝廷可以下诏,但有个条件。」张通古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条件?」
秦桧缓缓道:「招安的人,不能留在北地。他们必须率部南归,接受朝廷整编,安置在秦凤路。」张通古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秦桧这是要把北地义军调离根据地,变成可以控制的棋子。这正是完颜希尹想要的,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张通古故作沉吟,片刻后道:「此事本使做不了主,需回禀燕京。不过……本使可以代为转达贵国的意愿。」
秦桧点头:「如此甚好。张学士,请转告贵国都勃极烈,大宋愿与贵国修好,共御强明。至于北地那些人,朝廷自有安排,不劳贵国费心。」
张通古回到馆驿,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秦桧答应「招安」,不是信任金国,而是怕北地义军坐大,威胁朝廷。这是南宋君臣的软肋——他们可以容忍金国在北方横行,却容不下一支不听号令的汉人军队。
正月二十,张通古向鸿胪寺递交国书,请求面圣。鸿胪寺卿告诉他,圣上龙体欠安,暂不见外使,请他在馆驿静候。张通古知道,这是赵构的拖延之策。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正月廿二,成都德寿宫偏殿,炭火烧得正旺。张通古在鸿胪寺卿陪同下步入殿内时,殿中已分列着蜀宋宰执重臣。御座之上,赵构面色平静,但眼底隐着不易察觉的倦意——高庆裔带来的「最后通牒」余波未平,金国又遣使而来,他不得不见,却又怕见。
「大金国礼部侍郎张通古,参见南朝皇帝陛下。」张通古长揖不跪,这是金国使者的「礼数」,也是下马威。
赵构眉头微蹙,摆手:「远来辛苦,赐座。」
张通古谢过,坐定,却不急着递交国书,反而先叹了一口气:「陛下,外臣此番南来,不为刀兵,不为岁币,只为替两国百姓求一条活路。」
赵构未答,秦桧却接口笑道:「张学士何出此言?金宋两国早已议和,边境暂安,何来‘求活路’之说?」
张通古摇头:「秦相爷有所不知。北地自伪齐覆灭之后,群盗蜂起,各立旗号,攻城略地,杀人越货。这些贼寇中,有的打着贵国‘宋’字旗号,有的打着‘岳’字旗号,还有的打‘漢’字旗、‘遼’字旗,甚至有人自称‘明国’所遣。他们四处煽乱,已占河东、河北数十州县。若再不加以管束,恐非大金之祸,亦是大宋之患。」
赵构脸色微变,他最怕听到的就是「北地贼寇」与「宋」字旗的关联。那些举着「宋」旗的人,名义上是大宋子民,却不受朝廷节制,反而让他这个皇帝如坐针毡。
张通古见状,趁热打铁:「外臣此来,正是为解陛下之忧。」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细麻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旗号、地盘、兵力。那是金国黏竿处费尽心机搜集的情报。
「陛下请看——河东五台山,高胜、史斌,聚众数万,连破代、岢、岚等十三县,打的旗号是‘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吕梁山,王荀,自称太原忠臣王稟之子,据岚州、合河、方山一带,聚兵万余,打的是‘宋’字旗。中条山,李彦仙,原宋陕州守将,剃发潜伏,现连破夏县、闻喜、垣曲等十余城,亦打‘宋’字旗。太行山南麓,岳翻、赵云、孙淇,合称‘两河忠义巡社’,打‘岳’字旗,与岳飞呼应,已占林虑、黎城、陵川、涉县等二十余城。河北阜平,石子明,原石家堡堡主,聚众数千,东出太行,连克曲阳、唐县、永平、庆都。巨鹿泽,王善、丁进,据水泽扒铁路、烧兵站,拥众数千。幽燕大房山,刘里忙,打‘漢’字旗,连破涿州、良乡、易州,甚至攻陷紫荆关,断了燕京西去之路。山东梁山泊,张荣,原宋江旧部后人,连克东阿、平阴、莱芜,与泰山王昭连成一片……」
他每念一个名字,赵构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名字、这些地方,他并非全不知情,但从未有人如此系统地将它们摆在他面前。他这才惊觉,北地抗金力量已庞大到如此地步,而其中大部分打的是「宋」字旗。
「这些贼寇,名义上尊宋,实则割据一方,不听朝廷号令,不纳赋税,不遣一兵一卒勤王。」张通古语气转冷,「他们今日能抗金,明日焉知不会抗宋?陛下,养虎为患,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