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2章 一四五〇章 南行探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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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龙吟号再次起航，码头上，李天佑、卞五儿、尤佳、还有学堂里的孩子们站成一排，使劲挥手。尤佳的围巾被海风吹跑了，李天佑追出去几十步才捡回来，转身时船已经远了。

金山湾的午后，阳光把海面晒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藻晒干后咸腥的味道。司徒芳的舰队泊在湾内，四五艘战舰，桅杆上挂着半帆，水兵们在甲板上擦炮、补帆、晒太阳，懒洋洋的，但透着一种打了胜仗后的从容。

码头上，奥隆和米沃克人的独木舟和明人的平底驳船挤在一起，搬运货物的苦力喊着号子，脖子上搭着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木板上。沈万昌站在货栈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跟一个穿着棉布长袍的奥隆商人讨价还价，旁边的通事急得满头大汗，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

司徒芳的官邸在商站后面，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门前种着两棵从本土移栽的槐树，没精打采的，叶子有点黄。王大虎进门时，司徒芳正蹲在院里磨刀，是一把缴获的努克萨克钢刀，刃口崩了几个小口，他用磨刀石沾了水，一下一下地磨。看见王大虎，他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来了？」

「来了。」

「吃饭了没？」

「没。」

司徒芳朝厨房喊了一声，不多时，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妇人端出几碟菜和一盆米饭。菜是腌萝卜、炒鸡蛋、一碗炖鱼，鱼是河里的，刺多，但肉嫩。两人边吃边聊，司徒芳说了一下南边的情况。

天府谷的垦荒没有乌泽谷那么顺当，地是好地，但林子密、草根深，头一年开荒累死好几头牛，人也病倒了一批。好在金陵那边又运来了二十台铁牛，加上原有的，勉强够用。今年开了两万多亩，种了玉米、麦子、土豆、南瓜，收成还行，够吃的。最大的麻烦还是金子。

「文齐他们那批最早来的，头一年挖了不少狗头金，发了财，地也不种了，天天泡在河里。沈万昌把兑换比一调再调，现在淘一天还不如在地里干三天的工钱。闹过几场，司徒芳抓了几个带头的，关了几天，没收了工具，这才老实了。」

沈万昌那边也有办法，他让商站伙计按月公布新的兑换表，还在告示栏旁边贴了一张漫画：一个人站在河里淘金，瘦成一根棍，面前的锅是空的；另一个人在地里干活，胖得像猪，身后堆着小山一样的粮食。漫画是谢芷兰的手笔，从金陵寄来的，奥隆、米沃克、约库茨、迈杜的商人都能看懂，看了就笑，笑了就继续来卖粮食、换铁器。

说到原住民，司徒芳皱了皱眉：「米沃克人还好，跟咱们换了几年东西，规矩都懂了。奥隆人那边出了点岔子，有个猎手上山打猎，误入了咱们的垦区，把人家的玉米踩了一片。那边不依不饶，非要赔。赔了粮，又赔了刀，才算了事。后来沈万昌跟他们商量，划了界，立了桩，哪个山头归哪边，哪个河段可以共同捕鱼，都写得清清楚楚。还让几个部落的长老按了手印，如今一年了，没人越界，也没人吵架。」

王大虎问起托尔特克那边的情况，司徒芳摊了摊手：「商队去过几次，塞·马特拉利王子还在，他的铁卫队扩到上千人了，跟阿兹特克人时有摩擦，但谁也吃不掉谁。他们从咱们这里换了不少钢刀、铁矛、护心镜，还派人来学汉话、学算学。沈万昌上次去，王子还托他带了几匹棉布和一箱可可豆回来，说给方首相尝尝。」

临别时，王大虎说想把文齐等几个早年来的颖州老移民带上，让他们回故土看看。司徒芳说：「那几个老家伙做梦都想回去一趟，种了一辈子地，临老还漂洋过海到了新大陆，如今总算能回去看看了。都是老实人，不会惹事。」

沧海龙吟号继续南行，过了折箭海峡，望托岛的灯塔在暮色中亮起，是煤油灯，光晕昏黄，但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像一颗钉在黑夜里的铜钉。船在望托岛停了一夜，补充了淡水，又捎了几个从启门市过来轮换的哨兵。

十几天后，萨卡图拉的海岸线从晨雾里浮了起来。

金字塔还在，但塔下的景象变了。石砌的码头延伸进海里，栈桥上停着几艘明式帆船，桅杆上挂着日月旗，旁边还有几艘托尔特克人的独木舟，船头雕着羽蛇神的头像。岸上，一条石板路从码头直通金字塔脚下的广场，路两旁是新建的商铺，卖棉布、卖铁器、卖可可、卖甜酒。

塞·马特拉利王子身穿明式绸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一顶从金陵商人那里买来的乌纱帽，帽翅一颤一颤的，迎了出来。他的汉话比三年前流利多了，虽然还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已经不需要通事逐字逐句翻译。

「国公爷，夫人，一路辛苦。金字塔上的圣火已经点燃，祭司们在等你们献祭。」

王大虎摆摆手：「不献祭，我们不信那个。去看看你们的新学堂。」

王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带路。」

学堂在金字塔东侧，是一排新盖的砖房，白墙灰瓦，跟玄稷寨的蒙学几乎一模一样。门口站着十几个托尔特克贵族子弟，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穿着统一的棉布长衫，腰上系着彩色的带子，手里捧着用野文抄写的课本。他们见到王大虎，齐刷刷地鞠躬，用汉话喊：「先生好！」

江宁若挤上前，用纳瓦特尔语跟他们交谈了几句，孩子们的眼睛亮了，叽叽喳喳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明国真的有电灯吗？」

「金陵的学堂比咱们的大多少？」

「国公爷，您见过方首相吗？她是不是真的会飞？」

王大虎被问得招架不住，赶紧把四维扬和卡立波推出来：「让他们跟你们说，他们也是学生。」

四维扬涨红了脸，卡立波倒是大方，掏出那把废锉刀，比比划划地吹嘘自己怎么在启门市跟原住民小孩打架、怎么跟商站的伙计学算账、怎么在学堂里考了第一名。托尔特克的孩子们听得入迷，连王子都凑过来，不时插嘴问几句。

托奇特利将军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一件明军制式的胸甲，腰间别着钢刀，目光冷峻。他身旁站着几个同样装束的武士，皮肤黝黑，肌肉结实，是铁卫队的新一代。他们看着那些围着明国人叽叽喳喳的贵族子弟，表情复杂，说不出是羡慕还是不屑。

沈万昌也在萨卡图拉，他刚从内陆回来，晒得黝黑，满脸胡茬，但精神很好。他说内陆的部落也来换东西了，用兽皮、可可豆、绿松石换钢刀、铁锅、棉布、甜酒，有些远的要走十几天山路。

「阿兹特克人不拦着？」

「拦，但拦不住。他们自己也需要我们的铁器。我们跟阿兹特克人也有贸易，只是不卖刀，只卖锅、锄头、铲子。他们还想要钢刀，我们不给。托尔特克人知道了，有些不满，怕我们资敌。塞·马特拉利王子也是有苦难言，他知道没有我们的贸易，萨卡图拉撑不下去，但看着阿兹特克人也用上我们的铁器，心里总不是滋味。总之，夹缝中求生存，不容易。」

王大虎走时塞·马特拉利王子送到码头，他握着王大虎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等金陵那边有了消息，立刻派人送信来。

沧海龙吟号驶出港口时，夕阳西下，金字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海面上。四维扬站在船尾，望着那片渐渐缩小的金色塔尖，忽然想起姥娘的话：「月亮是祖灵的眼睛，看着地上的人。」祖灵的眼睛，能看到萨卡图拉吗？能看到四瓜米什山里那些还在等他的族人吗？他不知道。卡立波走过来，把一个热乎乎的烤玉米塞进他手里，玉米是托尔特克人种的，粒大，甜，咬一口满嘴香。

「吃吧。吃饱了，就不想家了。」四维扬咬了一口，嚼着嚼着，鼻子有点酸，但他没哭。他已经是男子汉了。男子汉，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