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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4章 一四五二章 玛雅兴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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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立波把刀片举起来,眯着眼对着太阳照,刃口薄得能看见另一边的光。

卡米纳尔胡尤的石室里阴凉得像地窖,石壁刻满了象形文字,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墙上爬。江宁若举着油灯凑近去看,那些字不像阿兹特克的图画文字,倒像是一幅幅微缩的画,画里有鸟、有鱼、有玉米、有骷髅,还有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查克·伊克斯从石室角落的架子上取下一捆树皮纸抄本,在石桌上摊开。纸上是用炭笔和红颜料画的图,还有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比墙上的更小,更密。

她翻开一页,指着一个圆形图案,「这是金星。我们算过,五百八十四天,金星绕一圈。」

又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几个玉米神,手里举着玉米棒,像是在跳舞。

「玉米是神赐的。从天上掉下来的种子,要种,要收,要用血喂。」她的手指摩挲着纸面,「我们的祖先,从很远的地方来,从东边,从西边。他们教会我们种地,教会我们算日子,教会我们写字。他们是披羽蛇神的子孙,后来,回天上去了。」

王大虎问伊克斯·奇奇,那些披羽蛇神的子孙,是不是托尔特克人。伊克斯·奇奇想了想,点点头。

「奇琴伊察的城主,就是托尔特克人的后裔。他们跟玛雅贵族通婚,建了新的城,刻了新的碑。他们的文字、历法,跟我们不一样,但又能互通。后来他们走了,城也荒了。只有商人还记得他们。」科亚特利库埃凑过来,盯着抄本上的金星历看了很久。她跟查克·伊克斯用彼此能听懂的几个词交流了几句,脸色沉了下来。

「阿兹特克人算的是五百八十四天,玛雅人算的也是五百八十四天,」她用纳瓦特尔语说,「但他们的年,比我们的长。」

查克·伊克斯又翻了几页,指着上面那些叠在一起的符号说,「这是长计历。算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从创世开始,到世界末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末日快到了。」

没有人接话。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石墙上晃了晃。

江宁若把抄本里的几页内容用野文记录在本子上,又用工笔画了几个符号的形状。查克·伊克斯看着她写写画画,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本子。她盯着那些用炭笔写的野文符号,看了很久,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字?」她指着其中一个。

「这是‘羽蛇神的羽’。」江宁若用纳瓦特尔语说。

查克·伊克斯松开手,把本子还给她,转过身,对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沉默了很久。等她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玛雅人写了几千年,能读的,越来越少。」她顿了顿,「你们的这种字,简单,好学。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写你们的字。我们的字,就再也没人认识了。」

江宁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字,是用来记东西的。」查克·伊克斯转过身,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你们记的,是你们的东西。我们记的,是我们的东西。两种都得记。」

王大虎站在石室门口,听完了这段对话。他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他望着石壁上那些密集得像蚂蚁的象形文字,想起苏斯瓦普老猎人的话,大平原,野牛跟云一样多。玛雅人画了几千年的星星、蚂蚁、玉米,却没画过大平原。

阿蒂特兰湖在高地上,车马没法走,只能靠两条腿。查克·伊克斯不愿意去,说那是圣地,只有祭司和即将献祭的俘虏才能踏上那块土地。伊克斯·奇奇倒是乐意带路,他跑过几十趟买卖,每趟都得翻几座火山。路不好走,上坡下坎,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只能跟着伊克斯·奇奇踩出来的脚窝子走。

卡立波和四维扬跑在前面,被周蒙花喊了几回才老实。走了大半日,林子从密变疏,脚下的泥土变成了黑色的火山灰。绕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三座火山围成一圈,环抱着一汪碧蓝的湖水,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和山腰的松林。湖边散落着十几个村庄,房子建在火山石垒成的台基上,茅草屋顶黄得发亮。

湖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几个玛雅人划着独木舟,在湖心撒网,船上装满了银白色的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卡立波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试了试,被凉得缩回来,又伸进去,又缩回来。

市集在湖边的一块平地上,没有棚子,没有摊位,只有铺在地上的草席和棉布。卖的是玉米、豆子、辣椒、可可豆、烟草、蜂蜜、黑曜石刀片、翡翠珠子,还有一笼子一笼子的活鸡。鸡是玛雅人从托尔特克人那里换来的,养在湖边的村庄里,咯咯叫着。

戴着羽冠的祭司巴拉姆·科科姆在祈祷玉米神降世。他跪在石板上,面前摆着一捆刚收的玉米,手举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周围跪了一圈信徒,额头抵着地面。

沈万昌蹲在卖鸡的摊子前,用几把铁钉换了一笼子鸡。又拿铁锅跟卖蜂蜡的换了几块蜂蜡,还想用几把锄头跟一个背着一头小貘的猎人换那头貘。周蒙花把他拽回来,说那东西养不活,喂什么。沈万昌不服气,说人家喂得好好的。伊克斯·奇奇说,貘吃树叶子,不吃粮食。沈万昌这才作罢。

科潘在雨林深处。从阿蒂特兰湖出发,沿着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古道往东走,翻过几道山脊,穿过几片望不到头的雨林,走了好几日才到。

科潘已经不是城了。金字塔还在,但石缝里长满了灌木和藤蔓,树根从塔身上扎进去,又伸出来,把石头撑得歪歪斜斜。广场上的石柱被苔藓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几排模糊的字迹。象形文字台阶从金字塔脚下一直通到塔顶,有几十级,每一级的竖板上都刻满了字,连起来有两千多个。

两千多个字,记录了四百年。谁建了这座城,谁当了国王,谁打了胜仗,谁娶了哪个部落的女子,谁在天上看见了金星,谁在地下埋了翡翠。能读懂这些字的人,早就死了。他们的学生也死了。学生的学生,还活着,但能认的字,一年比一年少。

巴拉姆·科科姆说,再过几年,就没人能读出完整的句子了。

江宁若用手指摸着石阶上的刻痕,把还能辨认的符号一个个描下来。科亚特利库埃蹲在另一级台阶上,也在描,两人背对背,谁也不说话。

王大虎站在金字塔脚下,望着那些被藤蔓和树根缠绕的石阶。他想起在阿卡普尔科港,科亚特利库埃说过的话「我们的祖先从阿兹特兰七洞之地走到这里。玛雅人的祖先,从更远的地方来。他们走到这里不走了,但他们的字,他们的日子,他们的那些算了好几百年才算出来的星星的轨道,如今一个人也记不住,一个人也读不懂了。」

江宁若从石阶上站起身,膝盖上沾满了青苔渍。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大虎,欲言又止。

「记吧,」王大虎说,「能记多少记多少。」

日落时分,科潘的金字塔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广场尽头。四维扬和卡立波坐在台阶上啃鳄梨,你一口我一口,抢着吃,把果皮扔了一地。周蒙花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生火煮茶,茶叶是从启门市带来的,已经不新鲜了,泡出来的水有点涩,但喝下去,心里暖和。

王大虎拿出野文纸,把今天从几位祭司那里听来的字一个个记下,画下那些复杂的符号。他想起方梦华,金陵的那间实验室里堆满书籍和便签,她总是熬夜攻读至第二天清早也不觉疲惫。他能带回去的东西,只有这些纸。纸上写的那些字,那些日子,那些算了几百年才算出金星轨道的记录。

他停在一处阶梯上,摸着那些刻痕。时光这么久远,人的力气这么小。

钥匙在腰间轻轻晃荡,像心跳。夜幕降临大火山口,远处村落灯火如豆,如湖上渔火。王大虎倚在被树根撑裂的石柱旁,摸着自己那串旧钥匙。

时间从来不等答案,只等下一个问题。而今天,光是问出来,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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