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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5章 一五一三章 浣衣吹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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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燧正好推门进来,看完批复纸,随手往桌上啪地一甩:「首相既然这么说,必有她的道理。你拿管子瞎吹,那是把灰从自己脚底下吹人嘴里去,缺大德了;吸进袋子里,那才叫断了灰的后路。」

「那要是我吹到窗外头呢?」谢谔打断他,「窗外头总不是屋里头了吧?」

萧燧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那要是没窗户呢?」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风一吹,灰会扬起来,人站旁边得吃一嘴灰。」他摆摆手,懒得再扯,「上面怎么批你就怎么改,少废话,试了再说。」

谢谔攥着那张批复纸,盯着那个「吸」字看了很久,没有应声。他心里不服气。当天傍晚,趁其他人都在忙洗衣机的传动系统,他偷偷把一台旧电风扇拆了,把扇叶反转方向装回去,接上管子,对着地面打开了开关。扇叶逆向旋转,风「呼」地一下从管子里喷了出来,把地上那层碳灰、焊渣和酥饼碎屑全吹了起来。灰白色的尘雾当场炸开,跟起了一阵黄沙似地往人眼里钻。谢谔咳得肺都要吐出来,满脸灰黑,跟刚从灶坑里爬出来似地。

汪大猷从工作台后探出头,被那阵灰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你妈的在做什么啊?!」

谢谔被灰呛得直抹眼睛,关掉风扇,灰雾慢慢落下来。地上干净了些,灰全扬到了桌面上、书架上、零件堆里。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重新落定的灰尘,抹着脸上的灰,咳了两声,低声说:「……不能用吹的。」

第二天他开始重新做一个装置。这一次,扇叶朝反方向旋转,风往后抽,口接一个帆布袋。帆布根本挡不住灰,刚开机就跟个破烟囱似地喷了他一身黑。他气得换了块厚呢子,结果风透不出去,电机在里头「嘎吱嘎吱」惨叫,差点没烧了。谢谔破防了,照着那堆烂布死命踩了两脚。

后来谢芷兰拎来一包马鞍山弄来的蜡布跟树脂布,他死马当活马医,两层叠在一块死磕,这才算把灰给卡死在袋子里。密封的接缝处,谢芷兰又拿来一块蜂蜡,涂上之后确实不漏气了,吸力上来了,地上的碳灰被吸进袋里,袋子渐渐鼓起来。

汪大猷的洗衣机也在同时推进。水箱是周麟之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两口铁皮桶,桶底开了孔,轮子装在桶底外侧,转轴用防水胶圈密封。第一次通电,轮子转得挺欢,水没漏。等第三次倒进去半桶热水,底下「滴答滴答」开始吐水星子。汪大猷骂了句脏话,扯下胶圈重拧,再试,直接漏成个小喷泉。他把那台机器搁在院子里晾了三天,每天路过踹一脚,也没想出办法。第四天谢芷兰拿来一管新的密封胶,说是马鞍山刚出的硫化杜仲胶往死里一灌,拿炭火烤透。这回消停了,桶底连个水星子都没渗出来。

一个月后的某天傍晚,汪大猷把那台洗衣机的样机装好了最后一根皮带。他通上电,电机嗡嗡地转起来,波轮在桶底平稳地旋转,水花哗哗地翻着,像一锅烧开却没冒热气的水。衣服在水流中翻转,翻滚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关掉电机,把衣服捞出来拧干,摊开一看,比手洗干净得多。他蹲在旁边盯着波轮转,耳膜被轰得嗡嗡响,但好歹没炸桶。

谢谔也在那天晚上把吸尘器组装完成。他在桌面上撒了一层细灰,开动机器,管口对准桌面,灰被抽进帆布袋里,桌面干净了。他又在四周走了几步,确认它在木板上也能吸得干净。谢芷兰进来时,看见那台样机搁在桌上,管口朝下,帆布袋里沉着一层灰。她伸手捏了一下袋底,触感均匀,颗粒细腻,像磨过的新面。

杨八来过一趟。他蹲在院子角落里,用一根树枝在铁皮桶里搅那卷沾满油污的破布条,洗衣机开动的时候他没出声,只是盯着那根皮带一直在转,又看了看地上的吸尘器,没问价钱。过了好几天,才让人带话过来:「洗衣机、吸尘器各订二十件,先铺货试销。价格杨掌柜定过了:洗衣机一百五十明元,吸尘器七十五明元。」

定价报上来那天,汪大猷觉得太贵了:「七十五明元一台吸尘器,哪个买得起啊?」

杨八托人回话:「是贵,但成本摆在那块。金陵城七十万户,差钱的穷鬼你理他干嘛?能掏出几十明元的,谁管你是七十五还是一百?这玩意儿就不是给升斗小民洗裤衩用的。再说了,这玩意儿用在纺织车间里、厂子里、码头的账房里,可能比家里头更管用。厂里老板又不差这几十明元。」

金陵百货上柜头两天,那台铁皮桶洗衣机跟个煞神似地缩在角落,全是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着瞎瞅,硬是没人敢掏腰包。反倒是吸尘器被布厂管事抢走了两台。到了第三天,陆朝西那老小子拄着拐棍过路,拿棍头把铁桶敲得「当当」响,张嘴就是一股烟枪味:「抬我家去!吸尘器也搬一个!」

他这一嚷嚷,沈千山更绝,连问都没问,直接甩了两张大钞抬走一台,说家里十几口人的破烂衣服洗得下人骂街。他这一抬,旁边几个开布庄的眼都红了,跟抢槽的猪似地直往柜台上拱。隔壁开书局的张胖子嘴上骂着「抢钱的黑心鬼」,手底下倒快,硬是掏出两张皱巴巴的方腊头像大钞,往柜台上死命一砸,逼着伙计先给他挑两台现货:「少废话!老子拿回去吸书蠹虫的死皮!」金陵百货的柜台后来空出两格,等着补货。

金陵百货那边的账本划得稀烂:陆朝西那老狗一口气吞了三十台铁皮桶,连带着把附近几家布庄也给裹挟着抢了个干净。倒是那吸尘器,全给开书局和粮行的抢去放在门口装门面,两百来台两天就见了底。

年底结账,汪大猷和谢谔算专利费的时候算了两遍,第一遍以为自己算错了,第二遍发现没算错。汪大猷把那叠明钞在桌角上墩齐,放进了自己的钱箱里,又分出一叠放在凌宪桌上。凌宪正蹲在地上修一只电熨斗的旋钮,抬头看见那叠钱,愣住了。

「你拿着。」汪大猷说,「这活有你一份。你从去年暑假起就一直搁这儿打下手,递螺丝、拆废铁、熬夜试电机,那几样东西你都有份。」

凌宪把旋钮拧回去,放下螺丝刀,没推辞。他把那些钱收进裤兜里,又蹲下去拧另一颗螺丝。

谢谔两只手沾满了黑机油,捧着那叠硬邦邦的明钞,反覆数了三遍。他喉咙干咽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娘的,比我爹两个月的俸禄还多。」

汪大猷拿脚尖踢了他屁股一下:「瞅你那点出息,往后大钱还在后头呢。」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燧人工作室的院子里摆着新一版的洗衣机和吸尘器。汪大猷蹲在地上给洗衣机换皮带,谢谔在旁边拆开吸尘器的集尘袋倒灰。凌宪蹲在旁边看,纸上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是他自己琢磨的新东西。窗外,那台电风扇还在院里转着,铁叶子把傍晚的热风搅得跟热稀饭似地,吹在人脖子上,黏糊得让人发慌。

凌宪死捏着那叠毛利,拿眼角瞟了瞟头顶呜呜响的铁叶子,又低头抠图纸。汪大猷拿黑呼呼的手背抹了把汗,把皮带猛地一勒,啪地把盖子扣死。「得咧,死活就它了。」

谢谔没回头,他把纸币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回屋里。屋里还是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酸汗味。周麟之和熊克为了个废电机在角落里骂娘,汪大猷满手黑油地扯皮带。

谢谔把鞋里进的灰倒了倒,电风扇的铁叶子还在头顶转,呼呼地响,把桌上的纸页掀起来又压下去,窸窸窣窣的。他走到工作台前,摸了摸口袋里硬邦邦的银钞,又把方梦华画红线的那张批覆纸抽出来瞥了一眼。他没撕,揉成个硬团重新塞回裤兜。随手抓起一把弯头螺丝刀,他一屁股蹲在凌宪身边,拿胳膊肘捅了捅对方:「起开,我来死磕这个,你滚去喝水。」

凌宪看了他一眼,把螺丝刀递给他。屋里的铁叶子还在转,窗外知了叫得让人心烦。谢谔一抹脖子,摸了一手黑乎乎的汗油子。「操,这狗日的夏老虎。」他啐了一口,死死按住了手里的螺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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