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0章 一五二八章 声南击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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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十一年夏,洪水来得比任何一年都猛。上游保加尔人掘开了数处堤坝,将伏尔加河中游春汛积攒的洪峰一股脑儿引向卡门格勒。这座契丹人楔入伏尔加河腹地的堡垒还远未完工,西侧护堤只筑了三分之二,东面城墙的石基刚露出地面,城内主街两侧的木构屋架还没上梁,空荡荡地立在泥地里,远远看去,像一排被遗忘的骨骼。
耶律大石站在未完工的城楼上,望着浊黄色的洪流从西面漫灌而来。水头抵达时,未合拢的护堤缺口几乎是顷刻间被撕开,泥水倒灌入城,冲散了堆放在露天的三千根木料,也卷走了岸边两艘平底船。城内积水最深时没过成人胸口,半成品粮仓的地基泡软了三寸。泥水漫过街道,整座城像浮在沼泽上的一块木板,脚下每一步都在晃。
但这座城从设计之初就藏着汉地千年治水的基因。耶律大石在一年前选址时,便命契丹工兵依照中原筑城法度,在城墙基础下方预先铺设暗沟与渗井。城区地形北高南低,主干道两侧也预留了排水渠的位置,只是尚未完全凿通。洪水涌入后,浑浊的泥水沿着预设坡道向南缓缓泄去,一部分顺着未完工的暗沟渗入地下,另一部分汇入城南低洼处由工兵紧急开挖的临时蓄洪池。
十二架龙骨水车昼夜运转,将滞水一点点提升到城外沼泽。二十七天里,耶律大石每日赤脚踩在泥浆中,身后跟着五千契丹工兵与库曼劳力,用草袋、石灰与黏土逐段封堵溃口。水退以后,他们又将护堤加高了两尺,用从撒马尔罕运来的石灰岩碎块重新夯实墙基。到了夜里,工兵们连洗脚的水都懒得烧,倒头便睡在湿漉漉的草棚里。
八月末,洪水彻底退去。淤泥覆盖了城内所有地面,厚达半尺,但排水系统的主体结构未被冲毁,粮仓因地基预先抬高而保住七成储粮。城郊的草场被淤泥沃灌后,秋草比往年高出三成。契丹人和库曼人赶在落雪前清空了街巷,重修被冲垮的西码头,又在城北高地筑起一道新的泄洪渠作为备用。
「汉人治水,千年之法,用在此处,可抵十万骑兵。」耶律大石对萧塔不烟说,「保加尔人以为水能淹死我们,却不知水退之后,肥的是我们的马。」
整个秋天,他没有向保加尔汗国派出一骑使节。相反,他让萧斡里剌率领两万骑兵,打着「救援花剌子模」的旗号南下。途经保加尔边境时,队伍故意放慢速度,军容散乱,旗帜褪色,甚至有几匹马的鞍鞯残破,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支仓促拼凑起来的败军。
这支装出来的弱兵就这么沿着草原愣溜达。消息传回喀山城堡,艾哈迈德·布加里可汗正喝酒,听完笑得差点呛着:「契丹人连自家那点破烂城墙都保不住,还充什么大头蒜?由他们去,等春天气温上来,他们的马连羊都追不上。」
实际上,早在伏尔加河泄洪前,耶律大石的密信就已经递进了虎思斡耳朵。他不要骑兵,要的是三十二架重型投石机的铁构件和回回匠人。这些笨重家伙夏末就装了车,折折腾腾运到卡门格勒城北的干谷里,拿湿草席一盖,远远看过去就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
保加尔使节在喀山城堡向艾哈迈德·布加里汗禀报:「契丹人南征花剌子模,不敢入援,士气低落,明显是怕了我们的赞吉哈里发。他们的可汗似乎只满足于守住那座洪水泡过的泥城。」
艾哈迈德·布加里汗笑得更响。他在伏尔加河上游的堡寨中增派了守卫,却将主力骑兵调往更温暖的高加索方向,准备入冬前再做一次南下劫掠。
第一场雪落在卡门格勒城头时,耶律哲别的三匹探马从基马克草原深处带回情报:保加尔人的马匹尚未钉冬掌,各城冬季粮草分散存放,比里亚尔城与喀山城堡之间的木制烽燧已经撤去了夏秋两季的哨兵。
十一月,北风骤紧。伏尔加河面开始结冰,薄冰如碎镜片般顺流漂浮,夜间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耶律哲别恰在此时从基马克草原深处返回。他进了城,靴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抖落,便在耶律大石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保加尔汗国境内的城寨、冬季牧场、烽燧哨位与渡口。
比里亚尔城用红圈标出,旁注「木石混筑,驻兵约四千,清真寺为城中心」;喀山城堡以黑圈强调,注「条石基座,生牛皮覆墙,有深井,守军约八千,易卜拉欣·卡其驻守」。
耶律哲别用指节敲了敲喀山城堡:「这座最难啃。」
「能啃多久?」耶律大石问。
「往年封冻至多撑到二月末,今冬冷得早,冰面能硬到三月初。」耶律哲别答,「时间够,但得腊月出兵,正月就得拿下比里亚尔,喀山不能拖过二月。」
耶律大石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腊月。」
十二月,卡门格勒城外的铁匠铺昼夜不歇。马蹄铁、甲片、箭镞、攻城车铁箍、弩砲的绞盘齿轮,都在雪夜炉火中一件件锻出。库曼人、基马克人、蒙古人各部陆续抵达,每部带来数量不等的骑兵与驮马,在城外汇合后,总兵力已逾十二万。
耶律哲别在冰面上组织了三次阵形演练。起初马匹在冰上打滑,骑手们摔得满身是雪,两日后便稳了,马蹄踩过之处留下一层细密的白色刻痕。
耶律大石在雪帐中铺开地图,用铁尺压住四角。十二万骑兵的部署图已经推演过三遍,每条路线都标注了冬季积雪深度、冻河的可通行段,以及沿途可避风的林地。
耶律哲别站在他身后,手指沿着伏尔加河向西划过一道弧线。
「雪落满三天,河水就冻实了。」耶律哲别说,「保加尔人的木墙,冬天比夏天脆。」
北风连续刮了五昼夜,伏尔加河的浊浪在月光下凝固成一片灰白色的冰原。
耶律哲别在第四个夜晚点燃了中军火把。十二万骑兵分八路,从卡门格勒的各个隘口出发。马蹄裹着毡,刀枪缠着布,黑压压的人马沿雪原无声地向西蔓延。
腊月初八,大雪覆地,伏尔加河冰层厚达三尺,鹿皮雪橇已可在河面往返载货。
耶律大石登上城楼,手边一杯羊乳茶冒着细白热气。他望着冰封的河面看了许久,终于抬手,挥下那面备好的黑色令旗。
令旗在冻得硬邦邦的双头狼旗下展开,旗角抽打空气,声音清脆得像碎冰。
十二万骑兵分作五路,蹄上裹毡,刀枪缠布,在三个夜晚分批启程。耶律哲别率中军四万直扑比里亚尔城;萧斡里剌仍在南方花剌子模边境,但耶律大石另派耶律朮薛领左翼二万五千骑自西面迂回,切断喀山与比里亚尔之间的官道;蒙古合不勒汗统右翼二万五千骑从东南压上,先攻茹科廷,再北上合围喀山;剩余两万库曼骑作为总预备队,留在卡门格勒外围随时接应。
五路兵马昼伏夜行。白天藏在河谷背风处,雪野上只留下淡淡辙印,一阵风过,很快便湮没无痕。
最先抵达的是北路军。四万蒙古弓骑从乌戈尔密林边缘切入,切断了比里亚尔城与喀山城堡之间的驿道。保加尔人的信使在雪夜中被一箭穿喉,钉在路边松树干上。
城中伊玛目起初以为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黑点只是哨骑,直到第三天,比里亚尔城的瞭望兵才看清骑兵阵列已经在城东展开。投石机的木架在城外一字排开,守军这才明白,这是一场正式围攻。
可为时已晚,攻城辎重车黎明前已经就绪。从高昌城运来的投雷车被组装在冻结的河岸边,砲身覆着白布,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耶律哲别没有急于冲锋。三十二架投石机在城外由回鹘匠人组装就绪,每台需四十人操作,可掷百斤石弹至三百步;弩砲则更矮更短,发射半人高的铁头弩箭,准头远胜投石机。
首夜,投雷车的皮索在寒风中绷紧,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一枚石弹击穿比里亚尔城木门时,保加尔人的宗教领袖正在城中最大的木制神庙举行火祭。石弹接二连三落向城墙,木石结构的夯土外层被砸出深坑,土屑四溅。
第二枚震天雷越过城墙,炸塌仓库西侧屋顶。弩砲长箭钉入主塔楼,铁头穿透三寸厚的橡木护板。
次日,投石机换上火油罐。陶罐裹以麻布浸油,引信点燃后抛射,落地碎裂时油汁四溢,火焰沿木梁一路攀上屋顶。城内救火声彻夜不绝,黑烟在冬日晴空中凝成一根粗壮的灰柱,远至喀山城堡都能看见。
腊月廿一,东墙在火油罐持续轰击下塌了一角,露出焦黑的木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