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3章 一五三一章 乌尔根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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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队骑兵的面孔让他觉得有些陌生。那些马匹的鞍具风格不同,鞍下的汗垫没有绣花,士兵的袍服颜色太统一了,骑姿也太整齐。他们的坐骑在晨光中站成一排,蹄子踩着冻硬的土路,一动不动。
完颜斜保坐在那排骑兵的最前端,手中握着一根没有点火的火绳。他的左手边,一百名金兵三眼铳骑兵整队站成第一排。他们的马没有走动,蹄铁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在每一名金兵身后二十步处,紧跟着各编二十名花剌子模弯刀骑兵。
两千人排成几层,彼此之间留着距离。阵列最后方,耶律佛顶正将最后一根铁栓插入霰弹炮的后膛。那门炮架在一辆宽轮马车上,炮口正对道路前方的开阔地。
巴赫拉姆的弯刀朝前一指,身后的呼喊声再次涌上来。
黑线没有后退,第一排金兵开始举铳,三眼铳的三根枪管依次亮出火光。
巴赫拉姆的马还在跑,他的身体随着马蹄起伏,手还举着刀。但第三声铳响过后,他胸前突然炸开一团暗红色的雾。他的身体向后仰去,弯刀脱手,在空中翻转了两圈,落进路边的沟渠里。
他的马还在继续跑,跑了一段路才停下来,低头去嗅路边一丛干枯的草。
叛军还没反应过来,金兵已经冲了上来。三眼铳里的弹丸打空之后,枪身本身就成了武器。那些铸铁枪管很重,在骑兵手里抡起来,砸在人身上就是一声闷响。金兵也不管弹药已经打完,直接把空枪当作铁骨朵,朝最近的叛军砸下去。
第一排砸过之后,第二排的花剌子模弯刀骑兵已经跟上。弯刀从侧面切进来,用的力道不大,角度却很刁。叛军的队形很快乱了。
耶律佛顶在这时扣动了霰弹炮的扳机,那门炮喷出的并非单颗弹丸,而是一片铁砂和碎铅。炮口前的人群一下倒了一片。
炮声过后,四周安静了一瞬。
第二炮还没打,叛军已经开始掉头逃跑。他们来的路上挤满了人,现在掉头时才发现退路也被自己人堵住了。有人被推倒,有人踩着同伴往前挤,更多的人只是拼命往城门方向跑。
花剌子模军开始反向追击。弯刀在晨光中不断起落。
天完全亮透的时候,乌尔根奇北门外的那条官道上已经没有站着的叛军了。剩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跪在路边的泥地里双手举过头顶。
完颜斜保策马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下马,也没有多看,只是吩咐耶律佛顶:「挑一批能干活的男人出来,其余的按规矩来。」
耶律佛顶点了点头。
被俘的叛军此后被分批阉割、清创、用粗麻布包扎,然后发配到梅尔夫城外的工地上,和那些从尼沙普尔来的工匠一起修筑沙袋斜面和锯齿形坑道。他们低着头干活,很少说话。
消息传回梅尔夫时,阿尔达希尔正在他那间铺满波斯地毯的偏殿里磨一把旧匕首。他把匕首搁在膝上,听完信使的话,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巴赫拉姆的人头呢?」
「挂在北城门上了,沙阿。和那面旧绿旗挂在一起,旗是新的,头是旧的。」
阿尔达希尔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把那把匕首插回鞘中,又摸了摸刀柄上的旧缠绳。他的手指在绳结处来回捻了两遍,然后转向站在殿柱旁的一名文官,声音不高不低:「传令下去:乌尔根奇叛军已平,所有参与叛乱者均已处刑。城内的秩序由霍斯劳继续维持,所有摩尼教信徒返回原居所,三月之内不征人头税。」
文官躬身退下之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阿尔达希尔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城墙外正在动工的沙袋斜面。那些被阉割的俘虏正在阳光下搬运土袋,低着头,一袋接一袋地往前送。
完颜斜保走进来的时候,靴底还沾着乌尔根奇城外干硬的红泥。他在殿门口停了一下,把靴子上的泥踢在门外的石阶上,才跨进门来。
「沙阿,」他说,「乌尔根奇已经稳住了。」
阿尔达希尔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在他的靴面上停留了片刻,那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红泥痕迹。
他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撞了几下才停下来。
「到底是东方唯一的大金天朝,」阿尔达希尔笑着说,「一百个人能抵三千人用,三排铁管能轰散几千人的队伍。你们那三眼铳,比我见过的任何火器都利索。」
完颜斜保没笑,他把那根燃尽的火绳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火星迸散开来。
「沙阿,」完颜斜保看着他,「叛军虽然散了,但城外那些被押去做工的人,裤裆里的血还没干。你若想守住梅尔夫,光靠沙袋和坑道没用。城墙外面的敌人我能替你轰碎;城墙里面的这口怨气,得你自己去填。」
「那你教寡人怎么填。」阿尔达希尔收起了笑容,把手按在刀柄上。
完颜斜保看了他一眼:「我教不了。我能替你挡住城墙外面的那些人,城墙里面的,得你自己填平。」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他的靴底踩在廊道的石板上,发出干燥的咔咔声。那声音传出很远,直到消失在庭院深处。
阿尔达希尔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城墙外。阳光晒在沙袋和堑壕上,数百个低着头、裹着粗麻布的俘虏正一袋袋地往斜面上堆土。锤打木桩的声音一下下传过来,沉闷得像是在叩打这片土地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