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0章 一五三八章 瓜分芬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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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尔库城堡的橡木梁上结了一层细霜。这是瑞典国王斯渥克尔·卡尔松在芬兰海岸立足的第一个冬天,城堡尚未完工,北墙的木栅栏只立了一半,另一半用鹿皮和松枝临时遮挡,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焰忽明忽暗。王后乌尔夫希尔德·霍孔斯多特坐在火塘旁,手中攥着一卷刚从斯德哥尔摩送来的羊皮纸,纸边被海风浸得发软。她身旁的拉格瓦尔德·普里斯特神父穿着一件破旧羊毛袍子,正低头用一根炭笔在一张桦树皮上记着什么。
「他们在下吕斯画了地图,」斯渥克尔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的雪原,「洛泰尔陛下要的是普鲁士,但我们也得把芬兰这边的线画清楚。」他将那卷信使带来的文书摊开在木案上,羊皮纸边角印着条顿骑士团的黑色十字章,墨水在边缘处洇开了一片。托尔比约恩·弗雷宁神父的汇报用拉丁文写成,字迹潦草,像是骑在马上写的。斯渥克尔读了一遍,然后把它推给乌尔夫希尔德。王后接过来看了很久,低声说:「他说波罗的海沿岸的林子里,人比我们想象的多。」
拉格瓦尔德抬起头来,手中那支炭笔停了一下:「陛下,图尔库城堡的建造已经进入第二期。如果今年夏天之前能把南墙的石基铺完,驻军三百人没有问题。税吏已经可以开始登记沿岸各部落的人口了。这个冬天虽然冷,但只要熬过去,明年春天我们就能把税网铺开。」
乌尔夫希尔德放下羊皮纸,目光落在拉格瓦尔德身上:「许瓦莱姆皮·图尔库宁呢?我听说他手下的萨满还在河里投桦树皮。」
拉格瓦尔德的手指在炭笔上停了一瞬:「王后,信仰的转变需要时间。许瓦莱姆皮已经允许我们在他的村子里建一座木教堂,这是过去三年里任何传教士都没能做到的事情。那座教堂虽然简陋,但只要有屋顶,有十字架,只要人们愿意走进来坐着听一段经文,哪怕只是坐着发呆那也是好的。」
窗外的河滩上,几个穿着毛皮的人正在搬运木料,水汽从他们呼出的气息中凝结成白雾。
「许瓦莱姆皮答应受洗的时间是多久?」
「仲夏之前。他说等到河水完全化开的时候。他准备了三十条驯鹿皮和十张海豹皮作为贡物,还说愿意让他的长子随我们回瑞典学习拉丁文。作为交换,他希望我们在奥布河口的集市上保留他族人的交易权。」
「那听起来像是生意。」斯渥克尔将信折好塞进袖口,转向拉格瓦尔德:「召集伯爵们。他们在城外,雪还没停,但路还能走。」
东约特兰伯爵埃里克·斯文森最先到。他摘下头盔时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片薄雾,靴上的泥还没干透。他问的第一句话是:「我们要打到哪里为止?我的斥候已经走到了奥兰海的冰面上,再往北走,他们的马就会陷进雪里,人也会冻死。」他的手指按在海岸线中段一片标注了数条河流交汇处的位置上。「这里的沼泽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长船能沿着海岸走,但要向内陆推进,就需要有人领路。不是用刀剑来领路,是用地图和翻译,还有一张能坐下来聊天的桌子。」
西约特兰伯爵卡尔·苏内森·高特兰随即提出了他的看法:「那就造一座桥。沿着芬人猎人的足迹修一条可以通行的路。只要把路修通,税就能收上来。」
骑士团长比耶尔·阿夫·林雪平坐在长凳一端,始终沉默,直到斯渥克尔转向他才开口:「我的骑士团已经在图尔库港集结完毕,随时可以沿芬兰湾东岸推进。三周内就能将战线推到拉多加湖。只要路线确定,我就派前锋。」
埃里克说:「推过去之后呢?我们的人占领一座村子,烧掉他们的谷仓,然后撤回来?或者留一队人马驻守,等他们从沼泽里摸回来报复?你如果沿着海岸推进,你的补给线就会被沼泽切碎。我们最远的据点离海太远,一旦后面出了事,前面的人就回不来。我们需要从另一侧拉一条线,一条从东面压过来的线,把这片沼泽夹住。靠我们自己是打不穿的。」
比耶尔问:「往东走?」
「去诺夫哥罗德。找弗谢沃洛德谈。」
诺夫哥罗德的消息送来得比预料中更早。一个骑着矮脚马的波雅尔信使在第七天傍晚出现在图尔库城堡的南门,裹着一件厚重的灰色皮袍,肩头积着残雪。他带来弗谢沃洛德·姆斯季斯拉维奇大公的口信,口信只有一句话:「冬天,海冰会封住海岸。湖冰也会封住湖面。如果你想来,就趁着冰还硬的时候动身。」
波罗的海风浪很急,但芬兰湾口的一片无名沙洲在退潮时仍然露出湿漉漉的沙面。风从芬兰湾深处压过来的时候,冰面还没冻实。瑞典的船在距离岸线大约二十步的地方搁浅了,船底擦过沙洲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刮骨头。托尔比约恩·弗雷宁是第一个跳下船的,靴子踩进齐膝的冰水里,冷意从脚踝一路蹿到后颈。他没有等后面的人,只是把斗篷下摆提起来拧了一把水,然后朝岸上那两堆已经燃起的篝火走去。
篝火是诺夫哥罗德人先点的,他们比瑞典人早到了约莫一个时辰,已经在岸上搭起了一顶矮毡棚,棚顶压着石头防止被海风吹走。弗谢沃洛德·姆斯季斯拉维奇坐在棚口,膝盖上摊着一张羊皮纸,纸角被海风卷起来又被他按下去。他穿的是深灰色的厚毛织袍,没有戴冠,只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刀。他身旁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胡须修剪得很齐整,手指纤细,指甲是干净的,那是斯捷潘·彼得罗维奇的手,商会首领的手。他身后稍远处,波雅尔米罗斯拉夫·伊万诺维奇正扶着船舷站稳,动作慢了一步。英格丽德在篝火旁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来反对的。
托尔比约恩走到篝火边,先烤了烤手指,然后才对弗谢沃洛德点了点头。他没有行礼,弗谢沃洛德也没有起身。两堆篝火之间的泥滩上,铺着一块已经被海水浸湿了边缘的白色毛毡,英格丽德·阿夫·乌普萨拉已经在毛毡旁跪坐下来了。她披着一件深蓝色羊毛斗篷,兜帽翻在肩后,露出一头编得很紧的浅色发辫。她的面前摊着三卷打开的羊皮纸,左手边是拉丁文写成的瑞典提案,右手边是基里尔字母抄录的诺夫哥罗德回应,中间那一卷是空白的是她用来记录「实际被说出口的话」的地方。她的袍角浸在海水里,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半,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英格丽德的嘴唇。
米罗斯拉夫在第二堆篝火旁站了很久才走过来。他在英格丽德对面坐下,把一双铁手套放在膝盖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托尔比约恩。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鳕鱼干挂在两根木杆之间,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篝火噼啪响了几声,火星溅到湿沙上,灭了。
弗谢沃洛德先开口,说的是一句简短的新城市斯拉夫语。英格丽德没有停顿,直接转成了古诺斯语,声音不高不低:「诺夫哥罗德愿意承认瑞典在芬兰湾西岸的某些权利。但河是活的,不能按地图上的线来分。」
托尔比约恩听完,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那按什么来分?」
英格丽德转向弗谢沃洛德,说了一句瑞典语,但她没有逐字翻译。她用的是另一个词「实际控制」。
米罗斯拉夫的手指在铁手套上动了一下。斯捷潘·彼得罗维奇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商量一件布匹价格:「我们的人已经在拉多加湖西岸住了三代人。你们的船到不了内陆湖,我们的皮筏子可以。你们要画线,我们只认能踩到的地方。」
英格丽德在转译时微微调整了用词,她将「我们只认能踩到的地方」变成了瑞典语中的「承认我方对水系的支配权」。她将托尔比约恩的「灵魂救赎」转成了斯拉夫语中的「东正教传教士不得越过双方商定的界线」。她在两次转译之间各停顿了一拍,长到足以让双方觉得她是在思考,短到不足以引起警觉。
苔原上的风一直没有停,谈判持续了三个昼夜。第一个夜里,米罗斯拉夫掀翻了装鳕鱼干的木盘,因为他听出英格丽德在转述时「擅自」加了一个词。第二天早晨,斯捷潘把一袋银币放在毛毡上,说那是「给瑞典弟兄们添置冬衣的」。托尔比约恩没有收,也没有推回去,只是看了一眼那袋银币,然后转头望着冰面上的裂纹。裂纹正在变宽。
第二天中午,英格丽德在翻译时手指在膝盖上紧握了一下。斯捷潘刚才说「我们也不想要他们的土地」,她将这句话译回古诺斯语时,将「不想要」处理成了「不主张索取」。她停了一下,手在膝盖上紧握了一下,才开口。
第三天正午,弗谢沃洛德·姆斯季斯拉维奇大公在火堆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放在沙地上那条线的诺夫哥罗德一侧。托尔比约恩神父终于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沙地上那条线的瑞典一侧。他的手指很短,指节粗大,指腹按在沙地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指痕。弗谢沃洛德说:「那就这样写。」
篝火烧了大半夜,鳕鱼干烤过两轮。当烟散尽时,拉多加湖的冰面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是从地面透上来的光。远处的林冠线上,有几处篝火的余光正在缓缓熄灭。协议墨迹未干,双方已经在泥地上开始重新争执。瑞典主张按「分水岭」划分,从拉多加湖的源头到波的尼亚湾画一条直线。诺夫哥罗德主张按「实际控制点」划分,把瑞典的船能够到达的最远河道标注出来,其余都算诺夫哥罗德的。英格丽德站在两拨人之间,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湿润的沙土上划出两条近乎平行的线。几条线叠在一起,渐渐分不清谁画了哪一条。最后弗谢沃洛德挥了挥手,说了一句新城市斯拉夫语,大意是「先这样」。
斯捷潘·彼得罗维奇在协议签署后站起来,走到海边的浅滩上,把靴尖探进水里试了一下温度。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所有人说了一句:「冰还会冻上。」那句话没有被翻译。
那年春天特别冷,拉格瓦尔德·普里斯特神父在那年初夏给斯德哥尔摩送去了一份报告,羊皮纸被雨水洇湿了边缘。信中称图尔库已有四十余人受洗,木教堂已经落成,许瓦莱姆皮·图尔库宁正在皈依天主的路上,越走越近。
但事实比报告更缓慢。受洗前夜,萨满奥斯莫·乌科宁在那段河水中投下了桦树皮和熊胆汁。那水没有变颜色,但许瓦莱姆皮的妻子后来告诉别人,她丈夫受洗当天嘴唇上有一股苦味,吃了三块麦饼都没有消掉。那水,是带着祖灵的苦味被洒下去的。
许瓦莱姆皮受洗前一夜,奥斯莫·乌科宁在村子尽头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底下,用木炭在白桦树皮上画了一条蛇从水底游向岸边的痕迹。那是一条蛇形线,蛇头抬起来,蛇尾还浸在水中。他画完后把树皮卷起来,塞进树干与地面的缝隙里,然后沿着河道向北走去。他走过许瓦莱姆皮的村子时没有停留。村子里很安静,几条晒衣绳横在屋前的木桩之间,绳上晾着新洗的皮毛和一张用河水泡过的小羊皮,正被风慢慢吹干。
河滩上的洗礼还是在仲夏前举行了。水很凉,风从河口灌进来,拉格瓦尔德把冷水浇在许瓦莱姆皮头顶,那人的头发被水浸湿后贴在额前,他低着头,始终没有说话,等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时,他直起身来朝岸上的人招了一下手,他的妻子和女儿相继走进水里,接受了洗礼。仪式结束后,拉格瓦尔德在河滩上立了一根削去树皮的木杆。
但许瓦莱姆皮的名字仍然出现在贡赋册上,排在第一位,驯鹿皮的数量没有减少过。受洗后第七天,瑞典骑士团从图尔库登陆。比耶尔·阿夫·林雪平站在第一艘长船的船头,看到了那座木教堂,比驿报里说的要矮,矮到差点被海岸线上那些榛树丛挡住。他在图尔库堡只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就带人拖出五艘装着预制木构件的窄船,沿着芬兰湾北岸一路向东推进,每走三十里便扎下一座木堡。工兵们把木料从船上卸下来,裁切,插桩,填泥,压实。一座堡约莫七天,没有石墙,只有削尖的橡木围栏和一座瞭望台。他们给这些据点取名:圣灵堡,十字架堡,天使堡全是木头,与普鲁士人正在砌筑的马林堡形成了一道沉默的对照。东约特兰伯爵埃里克·斯文森站在第三座木堡的墙基旁,用靴尖踩了踩刚填进去的湿泥,它们太软了。他没有说出口。
在西格丽德·乌尔夫斯多特随身携带的账册上,木料的数量与建堡进度被精确对应着。她会在每个数字旁边画一个小圈,那是留给王后的,不是留给埃里克的。
诺夫哥罗德人的方式完全不同。雅罗斯拉夫·多布里尼奇没有带木料。他的船载着铁锅、银币和粗盐,沿着武奥克萨河的水系向西渗透,每停一个地方,便在一棵老松树的树皮上用刀刻一道记号。那不是边界,是贸易站的选址。卡累利阿芬人酋长伊尔马里·卡里亚莱宁收下了铁锅和盐,在雅罗斯拉夫带来的羊皮纸卷上按了手印,但他按的是左手,因为他想留着右手拉弓。雅罗斯拉夫没有指出这一点,只是让随行的教会秘书安娜·尼基金娜记录下了指印的形状,并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优先收买,次以圣像,最后才是剑。」
安娜的账本比雅罗斯拉夫的地图更精确,她记下了卡累利阿地区十七个部落的毛皮产量,记下了哪条河在四月解冻、哪条河在五月还有浮冰、哪个酋长有三个老婆、哪个酋长的长子曾在诺夫哥罗德住过两年。她在一页羊皮纸的角落写了一句话,字迹很轻:「这些数字比边界线更不容易被摩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