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鲁迅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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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丈夫在巴黎?”
“不,他满世界飞。”
“哈,你也需要一个情人。”
“或许。”周月玉敷衍一句,随即看向梳妆镜,“这个花纹很适合你,需要为你设计围巾吗?”
“我相信你的眼光,多设计几条搭配衣服。”
“Okay.”
一刻钟后,周月玉送走了留下二十万法郎的黛西,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下一个预约在半小时后,她可以稍事歇息。
她来到楼道里,点了一颗烟,倚在护栏上,手里翻阅韩服册子。
她接下一桩改良韩服的加急设计活计,到此刻依旧毫无思路,心底笼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烦躁。这份焦躁一半来自棘手的订单,另一半,则源于下委托的人是冼耀文。
旧有熟田无人问,农夫荷锄惦垦新。
“冬天快到了,老爷,你缺帽子吗?”她嘴角一勾,香烟送到唇边,浅吸一口,转脸看向边上的黄逸梵,“黄女士,晚上吃肉丝炒年糕。”
黄逸梵懒散地回道:“矮脚青的甜味还不够。”
“巴黎市区难见寒霜,吃完这一茬,院里的两畦地,来年还是别种了,去郊区买块地重新种。”
“韩公楼有现成的。”
“自己种的好吃点。”周月玉仰起头,烟雾朝上吐,“傍晚从韩公楼绕一绕,要一块肥一点的五花肉,没有油渣,炒年糕差点意思。”
“要不要叫上孙家的两个囡囡?”
“叫吧,晚上打八圈。”
“隔壁的要叫吗?”
听到这话,周月玉仿佛被打开了八卦阀门,“你猜谢景兰和那个范甸南有没有睡过?”
黄逸梵沉默片刻,道:“没注意,可能还没到那个程度。”
“你说我托人请隔壁姓赵的画一幅绿帽子好不好?主色调用深绿还是浅绿?”
“小姐,你就这么幸灾乐祸?”
“太无聊了,轻轻松松当上了知名服装设计师,轻轻松松办了画展,没有体会到奋斗过程的艰辛,好遗憾。”
“小姐,难怪他们会在背后说你。”
“我是不是挺贱的?”
黄逸梵没有回话,但眼神里的“是”振聋发聩。
“的确,想当初在伦敦,我只是想勾搭一个人养我,高的矮的,美的丑的,都无所谓。能遇到他是我幸运,原本想钱多给点,人最好少来,但……”
“想他了?”
“想,怎么不想,可想又有什么用。”周月玉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湿意,语声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怅然,“该说的话,他提前说过,一年见不了几面,我守不住可以找别人。”
她握拳在墙壁上敲了一下,“这话他没跟费宝树说过,费宝树偷人会浸猪笼。”
黄逸梵幽幽地说道:“爱玲还不如你。”
周月玉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哑意:“算了,不说了,他过些时日要去意大利,总归能见上一面。”
冼耀文下午到了三个太阳团,一个致力于投资艺术的会社,到目前为止,投资了一些画家,以及投资并参与组建女性国剧同志社。
所谓女性国剧,是全部由女性演员出演的唱剧,源自盘索里,女性既演旦角女子,也女扮男装出演公子、将军、书生等全部男性角色,被称作“民族歌剧”,类比东洋宝冢全女歌舞剧团,是战后韩国独有的大众戏剧现象。
女性国剧同志社的灵魂人物是林柳莺、林春莺两姐妹,此刻,冼耀文正同是旦角,却更多精力放在经营上的姐姐林柳莺在聊天,聊的是同志社的经营思路。
眼下,搞艺术的人基本跑去了釜山,如画家金焕基、李仲燮、张旭镇、全赫林、李凤相,文学家金东里、金春洙、毛允淑、柳致环。
乱世里,追捧艺术的人日子不好过,搞艺术的人日子自然更加难过,以前别人求着卖画,现在求着别人买画,肚子、脸面、情怀,啥也照顾不到。
三个太阳团保障他们全家一日三餐,经常搞沙龙,让他们沐浴在炮弹下悠闲地互吹牛逼,等以后日子好过了,总得有所回馈。
三个太阳团不担心养了一群白眼狼,资助对象里有自己人,白眼人不记恩、不提恩人善举,自己人自然会提,且在话里捎上他们的大名,敢不回应便坐实白眼狼之名。
要是这样还不识相,那就别怪三个太阳团解开封印,祭出金手指,和女学生乱搞;妻子上了公公的床;弟妹,我是我弟;一张床,十八个妞;原来我喜欢男人。
吃了三个太阳团的饭,不思感恩,那就等着被搞臭。
战乱里,女子抱团搞艺术更是举步维艰,林家姐妹原本搞了个女性国乐同好会,“1.4撤退”时,剧团解体,林家姐妹与部分艺人逃难南下,流落到釜山,没有固定剧团编制,打散做客串、劳军、临时拼盘演出,没有完整大戏公演。
三个太阳团找到林家姐妹后,身为旦角,却将更多时间花在剧团经营的姐姐林柳莺第一时间收下橄榄枝,召回散出去的团员,返回汉城后,她也安于被金主养着剧团。
妹妹林春莺则不同,是个理想主义者,不愿沦为权贵消遣,希望回到舞台,完整正式公演。
一位理想主义者想要做出点名堂,首先得找到一位甘于为她默默奉献的现实主义者,林春莺不用找,林妈妈早几年帮她生下来了。
林柳莺是务实的,能听懂人话,冼耀文同她对话不累。
他对女性国剧同志社的战时规划是不接商业演出,只登劳美、劳军、劳民的舞台,充分展现大韩民国艺术家的风骨,啥位卑不敢忘忧国、共赴国殇,留着共鸣的爱国笔杆子“自发”撰写。
当然,必须提女性国剧同志社是东亚商会在养着。
东亚商会的底子早晚被人给掀出来,在黑手想掀之前,必须坐实东亚商会“爱国”的基调。
北边会塑造“国际主义友人”,将外国进步人士作为革命叙事的一部分。李承晚不用这套话术,却实实在在做对外感谢、表彰、报道外籍援助者,山东大嫚完全可以在报纸、报告上比韩国人更爱韩国。
爱国论宣不论迹,不被官媒宣传,谁认可你爱国。
傍晚时分。
冼耀文会合孔令仙,两人一起到了南大门东亚化工的门店。
东亚化工眼下在做化肥和农药的零售生意,规模不算太大,远远不及三湖商社、三星物产两大巨头。
倒不是东亚化工的拿货能力不及双三,实在是投鼠忌器,不敢抢双三的锋芒。
此时的韩国有“重石弗”的说法,重石即钨矿石,弗是Dolr的音译,书面一点的说法,重石弗就是中钨矿特惠美元。
当下的韩国没有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钨是军工战略矿产,战时国际价格暴涨,江原道上东矿山,由国营大韩中石公司开采,矿石主要卖给美国,换取美元外汇。
这就是韩国除美援外最主要外汇来源,而且是不受美国监管,用途由韩国政府自行决定的外汇。
卖老本换来的钱,用来吃吃喝喝好说不好听,政府纸面规定:这笔美元只能用来进口化肥、粮食、民生物资,进口之后要按官价卖给农民百姓。
实操是政府不按黑市汇率,以远低于市场的优惠官价,把美元“批售”给少数特权商社(三湖、三星物产等),不是谁都能申请,需要自由党高层李起鹏等的人脉背书。
特权商社拿着优惠美元,赴东洋、香港,向东亚会社、金季商行采购硫酸铵化肥、面粉,运回韩国,压根不鸟官价销售的规定,以官价四五倍乃至八九倍的价格大批量抛入黑市,赚取巨额暴利。
至于利润怎么分,鲁迅说:“没有一个子成为自由党的政治献金。”
东亚化工很少成袋卖化肥,基本是拆掉原有包装,换成自有品牌韩农的小包装,用别人的产品,做自己的品牌营销。
在门店的后门,冼耀文站在一个原知名书法家身后,看对方往布袋上写“韩农”的中韩对照字样。
孔令仙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李秉喆又有一大批化肥到港,三分之一会运来汉城。”
“越冬大麦分蘖施薄肥?”
“还有白菜萝卜,膨大期需要追肥。”
冼耀文转脸朝墙面挂钩上的橘黄色马甲瞥了一眼,马甲上印着韩农的标志,还有农业技术员中韩对照字样,缓缓开口道:“还是那句老话,东亚化工不急于占领市场,着重抓好助农工作,让韩农品牌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