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未见血的行刺(1 / 2)
婚礼结束了。一整天的喧闹、应酬、祝祷与算计,像涨到极点的潮水,在夜色降临时悄然退去。白日里被无数目光托举、推挤、审视过的一切——誓言、笑容、杯盏相击的清响、若有若无的试探——都被时间收拢,只剩下缓慢而厚重的黑暗,沿着屋檐、墙角、回廊,一寸寸合拢过来。港口的风仍在远处呼吸,仿佛整座城市还未睡去,却已经不再关心这里。
婚房并不奢华,却格外安静。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板上的纹理在昏暗中隐约可辨,把外头尚未完全散尽的歌声、笑语与脚步声一并挡在外面。灯盏被刻意压低,火焰贴着铜壁轻轻晃动,不敢张扬,只在有限的空间里维持着必要的明亮。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的余味。那是白日里为了婚礼而点燃的熏香,已经燃尽,却还不肯散去,与海风带来的微咸潮湿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属于港口夜晚的气息。它并不甜腻,也不锋利,只是静静地存在着,贴在皮肤上,让人意识到这里并非远离世界的隐秘角落,而是一座随时可能被浪潮与权力触及的城市。
房内的陈设简洁而克制。低矮的几案、两把稳重的木椅、靠墙摆放的箱柜,都显得实用而不多言。地面被仔细清扫过,却仍残留着白日来往的细微痕迹——一小点被踩散的蜡屑,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时间在离去前留下的签名。
巴尔吉丝与李漓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低矮的小几。她已经卸下了白日里象征身份与权力的饰物,颈项与手腕空了下来,只留一身深色长衣,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发丝不再被束得一丝不乱,而是松散地垂在肩后,有几缕顺着锁骨滑落,在灯影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坐姿并不刻意端正,却稳而从容。李漓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放松。腰间的佩剑已经解下,安静地放在一旁,像是被允许暂时退出舞台的另一种身份。他的披风被随意搭在椅背,衣襟松开,呼吸比白日里深了些,却仍旧保持着习惯性的警觉。
“艾赛德,”巴尔吉丝先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新婚之夜,“你原本,是打算接下来去恰赫恰兰,对吗?”
“啊?”李漓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的。我们一直这么计划的。但是,怎么偏偏这时候问这个?”
巴尔吉丝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李漓:“那你得赶紧准备,随时好启程——还有,你得带上我。”
“啊?”李漓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下意识追问,“你要离开亚丁?可是……”
“白天,伊纳娅已经和哈希姆家族的特使闹翻了。”巴尔吉丝打断了李漓,语速不快,却字字落稳,“库莱什家族怎么可能就此罢休?而现在,你既娶了我,又娶了伊纳娅,还娶了抢人的贝贾人头目纳西特——你觉得,他们回去之后,不会来找我外祖母的麻烦!”
李漓沉默了一瞬,才低声说道:“这些后果,你其实完全能预见。我不明白,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在亚丁办这样一场特殊的婚礼?”
“因为我想离开亚丁。”巴尔吉丝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那句被她压了很久的话,“我不想一辈子当我外祖母的工具,被她推着,替她守着这个港口、算着这座城的账。要是不闹这一出,她怎么可能放我走?而我,又怎么走得了?”
“难道,你就不为你外祖母和王朝考虑?”李漓追问。
“这点你大可放心。”巴尔吉丝答道,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我外祖母又不是善茬。只要我们一走,那就死无对证——他们哈希姆家族还能怎么样?”
巴尔吉丝语调微微一转,带上了一丝近乎讥讽的轻蔑:“自从伊纳娅的父亲过世之后,如今的麦加库莱什家族,除了那点名望之外,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真要开战,他们敢吗?呵呵。”
李漓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原来……这些事,竟然本来就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
“那是当然。而且,我们离开这里的船队,我也早已安排妥当。我们不要再用你的族人法尔兹的船,我们走了,他还要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活下去,别把麻烦带给他。”巴尔吉丝说着便站起身,走到李漓身旁,忽然伸手挽住李漓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早已排练过无数次,“好了,这些算计,明天再说吧。”巴尔吉丝侧过脸,贴近李漓,语气终于带上了一点属于夜晚的柔软:“今晚,我们先好好享受这新婚之夜。就算真有暴风雨——也没来得这么快。你,快点跟我过来……”
李漓忍不住笑了笑,轻轻点头。灯火在他们之间安静地燃着,火焰贴着灯壁微微摇曳,仿佛在短暂地达成某种默契——同意这一刻不被打扰,同意让世界暂时停在这里,不向前,也不追问。
就在这几乎要凝固下来的静谧中,院子里忽然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掠过了一下。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风。风声不大,却极不自然——不是海风惯有的湿重,也不是夜风在回廊间的回旋,而是一种被刻意压低、却仍然锋利的流动,像刀锋贴着空气滑行,干净、冷静、不留余地。树影在白石墙面上一晃而过,形状被拉得细长而怪异,紧接着,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瓦片被踩动,又被迅速卸力,声音短促,却不该出现。
蓓赫纳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她并非被那点声响吵醒,而是被一种早已刻进骨血里的危险感,从睡眠深处硬生生拽了出来。意识尚未完全成形,身体却已经先行一步。她翻身坐起,弯刀出鞘,匕首入手,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多余。赤足踏在地面上时,脚步落得极轻,却稳得可怕,像一头在黑暗中苏醒的兽。
房门被猛地推开。蓓赫纳兹整个人压低身形冲入院中,影子贴着地面迅速延伸。她在跨出门槛的同时回头,声音短促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潘切阿!去保护艾赛德!”
潘切阿本就睡得浅。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她已经翻身下床。战斧被她一把抓在手中,斧柄沉甸甸地压进掌心,让人立刻清醒。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只穿着睡衣,赤着脚便冲出房门,步伐沉重却不迟疑。走廊里的灯影被她带起一阵晃动,空气里多出了一种粗粝而直接的杀意。
李漓与巴尔吉丝的卧室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潘切阿一步跨入室内,战斧横举,斧刃微微下压,牢牢挡在床前。她站得极稳,背脊笔直,像一堵在瞬间竖起的墙,把身后的空间彻底封死。灯火映在她的侧脸上,线条冷硬而专注,仿佛这一刻,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目标——不允许任何东西,越过她一步。
房内的灯火被晃得一跳。
那点原本温顺而克制的光,像是被骤然惊醒的生物,火焰在灯盏中猛地一缩,又倔强地撑开,影子随之在墙面与帷幔上急促地晃动了一下。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暖意,被这一瞬间的动静撕出一道裂口。
正沉浸在新婚之夜的李漓与巴尔吉丝,几乎在同一息之间僵住了。
被褥尚未整理,褶皱里还留着两人方才的温度与呼吸,丝绸与布料混合出的气味仍然贴在空气中,带着亲密而柔软的余韵。然而这一切,在下一刻便被冷硬的杀气强行压了下去,像一块冰被丢进温水里,瞬间改变了整个空间的质地。
巴尔吉丝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指尖用力到发白,布料在她掌下绷紧,却没有发出声响。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一滞,身体却并未慌乱后退,而是保持着一种被迫静止的姿态,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判断自己能否、又该如何成为一个不会拖累他人的存在。
李漓已经坐直了身体。那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脊背绷紧,肩线收拢,他的目光在极短的时间内扫过窗户、门口与屋内所有可能藏有阴影的角落,速度极快,却没有一丝浮躁。每一个位置,都在他心里被迅速标记成“威胁”或“暂时安全”。然而,他强迫自己没有立刻起身,更没有伸手去取任何兵刃——因为他很清楚,任何一个过于明确的动作,都可能把原本尚未落下的危险,直接引到巴尔吉丝身上。
院子里,第一声兵刃相击已然炸开。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清脆,金属与金属正面相撞,没有任何试探或拖泥带水,像是一句被直接掷到地面的宣告。火光被震得一颤,影子在墙面上猛然错位,紧接着,空气里多出了一种冷而紧绷的回响。
蓓赫纳兹的弯刀顺势斩下。她出手极快,刀锋贴着夜色掠过,划出一道冷白而干脆的弧线,几乎不留余地。然而那一刀并未落空,也未得手——对方的长剑稳稳迎上,角度精准,力道克制,却恰好将她的斩击完全吃住。
金属相撞的震动顺着刀柄反冲而来,直透手臂。蓓赫纳兹在那一瞬间便完成了判断:对方站得极稳,卸力老到,既不硬碰硬,也不后退半步——这绝不是普通夜行刺客该有的水准。
“什么人!”蓓赫纳兹怒喝一声。
喝问出口的同时,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身体微微侧移,重心下沉,匕首已从下方反撩而起,锋刃直取对方腰腹,彻底封死了可能的退路。她的动作连贯而凶狠,像是要用连续不断的压迫,逼出对方的破绽。
“有刺客!”戴丽丝的声音从侧方响起,短促而尖锐,在夜色里像一道被拉紧的弦。她几乎是从阴影中扑出的,身形低伏,剑锋直指黑衣人的肋侧,没有任何多余的虚招。那一剑带着极强的目的性——不是试探,而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