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溶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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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西斯问出那句：
“弥涅娅，你的灵魂……”
弥涅娅愣了一下。
然后。
点头。
被戳破真相的弥涅娅瞒不住了，干脆破罐破摔全部说了出来：
“瑞文西斯，我本以为我能凭借我是未成年者这一身份成功扛住阿日该对我的转换，我对一切都抱有天真的幻想。我明明在我正式成年前就丢掉了‘笼子’，但我低估了它长期在我身体里积累造成的影响……是我的无知和自大摧毁了我，此刻它们正在溶解我的灵魂，我能感受到我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失……”
“可你的身体明明没有消失。”
瑞文西斯还怀有最后一丝不可能的期待。
弥涅娅笑起来。
和以往温和体贴的微笑都不一样，现在弥涅娅的笑可以算是认清自己已经走向末路时的清醒的笑。
“是灵魂，瑞文西斯，它们溶解的是我的灵魂。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我的灵魂正在一点点飘走，不再属于我，也不会回归海洋。”
灵魂消失！？
这一刻，瑞文西斯想起李时雨曾在某次谈论时和他们这群西方人提起“东方西方灵魂”的说法，还提到过“魂飞魄散”的概念。
“魂飞魄散”用西方话通俗解释就是“灵魂彻底消亡，无法进入亡灵之国”。
这简直比“灵魂出卖给恶魔”更可怕。
弥涅娅此时就是在“魂飞魄散”。
瑞文西斯最后向弥涅娅确认，用一种轻松的语调问道：“你一定在开玩笑吧，弥涅娅。灵魂消失的话你就无法进入亡灵之国了……你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的，对不对。”
瑞文西斯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看出弥涅娅的脸色没有了血色，稍显苍白。
“瑞文西斯，我没开玩笑。沉入海底的船只终究会被船蛆啃食殆尽，我的灵魂如同那艘船只，正在慢慢被船蛆啃食，它们将我的灵魂吞进它们的肚子中，完全消化。这是一种不可逆的伤害。”
非常贴切的比喻，也很符合瑞文西斯平日里说比喻的习惯。
但。
这不是瑞文西斯现在想听见的东西。
“海中龙卷风”的声音依旧巨大，弥涅娅的人鱼魔法很强大，没有一个信徒闯入其中给这份“永别”煞风景。
瑞文西斯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心跳和声音，她用手指头捏捏内眼角：“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弥涅娅……你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但我会尽量撑到你们通过传送门。”弥涅娅顿了顿，“没有其他办法了，瑞文西斯，我很抱歉。”
“你都要，说‘死亡’不准确，因为你要彻底消失了，为什么还要和我说抱歉……”
“因为我食言了。”
“这不是问题！”
手指头已经压制不住内眼角的突发情况，瑞文西斯开始用双手手腕死死压住。
她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无法看见弥涅娅此刻的状态。
瑞文西斯的嘴开始不停抱怨起来：“你们人鱼就不能有点自己的脾气吗！作为‘弥涅娅’的你要彻底消失了，你就应该生气啊、难过啊、害怕啊、厌恶啊、抓狂啊……可你偏偏是人鱼，你无法去仇恨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怎么就是个人鱼啊！”
弥涅娅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而是突然说道：“你能替我做出这些我不能做出的情绪就已经足够了，瑞文西斯。谢谢你。”
瑞文西斯听出弥涅娅声音中的笑意。
“你在高兴什么！”瑞文西斯撇下手，窝火地指着弥涅娅，“你，你……”
面对至纯至善的弥涅娅，瑞文西斯说不出任何一句针对她的话。
弥涅娅看着瑞文西斯，见瑞文西斯眼睛周围颜色和自己的眼睛一样红，嘴唇轻颤着，“你”了半天都没有下文，随后瑞文西斯缓缓放下了手，开始用手背使劲揉搓眼睛。
瑞文西斯抬头。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弥涅娅，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憋屈和难过，而是一种诀别的坚韧，似乎要把弥涅娅的模样深深印刻在自己记忆中。
“弥涅娅，你有什么一直想去做却一直没去做的事情吗！”瑞文西斯突然问道。
既然离别是必然，那就不让这场离别成为自己的遗憾。
弥涅娅愕然一瞬。
随即微笑。
“有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想离开契亚维里城邦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我听长辈们说海洋面积十分广阔，我从未见过生活在其他城邦的水生人类，我想去看看他们，去他们那里做客，想知道他们都吃些什么，做什么游戏，城邦的神灵是谁……只是这些东西我再也无法亲眼看见了。”
“我帮你！”瑞文西斯大声道，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仅帮你去看海洋里其他人鱼的城邦，我还要帮你去看陆地上其他人类种族的城市！我帮你去各种各样的地方、见识各种各样的风景、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吃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些我都会帮你！”
弥涅娅很高兴，非常高兴。
她故意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帮我，瑞文西斯。我就要不在了，难道你能让这个世界的时间暂停吗。”
瑞文西斯朝弥涅娅游来，一直游到她面前停下。
她朝弥涅娅伸手。
“给我一个属于你的东西。”
瑞文西斯的声音很强势，不容拒绝。
此刻弥涅娅身上空无一物，属于她的东西全部都在居所里。
但是她还是认真想了想，很快就从自己手臂上扯下几枚鳞片，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几枚个头圆润饱满的珍珠。
手臂上的血液顺着水流缓缓漂了上去，像一道孤烟。
弥涅娅将鳞片和珍珠尽数交到瑞文西斯手中：“珍珠是我曾经哭泣时流出的眼泪变化而成的，但是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哭过了，也就没有产生新的珍珠了。”
和传说里一样，人鱼们哭泣的眼泪会变成珍珠。
“那你当时为什么会哭？”
瑞文西斯想替弥涅娅记住这一切。
“我记不得了。那时的我年龄太小，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说完，弥涅娅就敞开双臂，表现出来的状态一点不像将死之人，“让我们在最后拥抱一次吧，瑞文西斯。我记得你们陆生人类有这样的礼仪。”
瑞文西斯没有拒绝，一下回抱过去。
弥涅娅的身体凉凉的，和她的手一样。
弥涅娅轻轻拍着瑞文西斯的后背，声音轻柔：“感谢你替我生气、替我伤心，瑞文西斯。能认识你是我最幸运的事情。”
“我不会忘记你的，弥涅娅。”
“谢谢。为了不让你忘记我，我就不遵守规则消除你的记忆了，但同时你也不要随便将我们水生人类的事情告诉任何一个人，好吗？”
“好的。”
小狗的眼睛看着，没有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