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冤家路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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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西北的战事,我们再把目光转回宋朝的朝堂之上。
公元1089年正月,也就是苏轼被外放杭州的两个月前,因为此前被弟弟的贪污案而牵连的前宰相蔡确复官观文殿学士并兼知安州(今湖北安陆市)。
命运的安排就是这么的让人捉摸不定,当时的人们没有谁会想到这个看似不经意人事调动竟会引发北宋官场的一场超级地震。在这场政治迫害运动中,不但是变法派再遭重创,杀红了眼的保守派甚至连自己人也一起杀,整个北宋朝堂因此而一片大乱。
蔡确初到安州自然是要熟悉一番当地的风土人情和山水地貌,于是他就去了一个叫车盖亭的地方观临山水。此次游历让这几年在仕途上波折不断的蔡确内心大为感慨,文人都有寄情于山水的情怀,蔡确一时间也是诗兴大发,他一口气连着写下了十首诗以记此行。
在当时的宋朝可没有什么不能在景区内乱写乱画的规定,蔡确写完诗之后他的随从就把这十首诗给刻在了岩壁之上。作为前宰相,蔡确来到安州为官自然是让当地为之轰动一时,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成为众人关注和谈论的焦点,而这刻在石壁上的十首诗就如蔡确如今在个人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条动态信息,一时间这十首诗在安州境内广为流传,慕名前去车盖亭观诗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蔡确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所为有什么不妥,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以政治开明而着称于历代王朝的宋朝竟会因他的这十首诗而兴起一场了规模空前的文字狱。蔡确在这件事情上显然还是大意了,更丧失了一个优秀的政治家所应有的政治警惕性和敏锐性。苏轼的乌台诗案犹在眼前,树敌众多的他竟然把这个事给忘了,而他最不该犯下的大错就是忘记了在自己身边此时就有一个对其恨得咬牙切齿的无耻之徒——吴处厚。
吴处厚这人是仁宗年间的进士,其具体生卒年不详,但根据推断他和蔡确之间应该年龄相差无几,绝对不会超过十岁。此时的吴处厚是汉阳军知军,而这个汉阳军就紧挨着蔡确的安州,可他俩之间的关系何止是邻居这么简单,他俩的交集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产生了。当时还是一介默默无闻之辈的蔡确曾经跟吴处厚一起研习作赋,也有说法是蔡确拜吴处厚为师学习作赋,反正两人之前还算是关系融洽。不过,蔡确后来一路扶摇直上直至最后位极人臣,而吴处厚就惨了很多,一无家世二无门道的他在很多年里一直都是一个芝麻小官。他也曾努力奋斗过,甚至想过要以旁门左道为自己谋取个远大的前程,可最后终究是天意弄人,他的努力全都无果而终。
吴处厚早前的那个旁门左道正是与一直都没能生出一个健康儿子的仁宗皇帝有关。当年仁宗为子嗣问题而焦头烂额之际,吴处厚从司马迁的《史记》里找到了灵感。他上疏说仁宗皇帝之所以没能生出一个健康儿子的原因很有可能是没有拜对神仙,随后他就跟仁宗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我们几乎都知道,如果你不知道那你可以去看一下电影《赵氏孤儿》。总之,吴处厚认为当年赵氏惨遭灭门之祸时正是靠了两位义士程婴和公孙杵臼的舍身相救才得以保全了赵氏一族唯一的血脉并在后来创立了战国七雄中的赵国。吴处厚就此建议仁宗派人去找到这二人的墓地然后好好地褒奖并祭祀一番这两位爱护婴儿的好同志,如此一番作为之后,这两位同志一定会在天上保佑仁宗后继有人。
看到这份奏疏仁宗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连连叫好,然后他给吴处厚升官为将作丞并让其去寻找这二人的墓地,墓地找到后仁宗还给这二人追封侯爵并立庙以祭。凡此种种都是为了仁宗能够生一个健康的儿子出来,但遗憾的是仁宗这一辈子终究还是无后,这也直接导致吴处厚的仕途再一次变得黯淡无光。也是因为此事,终英宗和神宗两朝吴处厚都没能雄起一把。这是明摆着的事,吴处厚的这个馊主意一旦应验了,那么宋朝的江山哪里还会有赵曙及其子孙们什么事,所以英宗神宗父子俩不待见他完全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在吴处厚极度郁闷悲观之时,他的眼前再又闪现出一道耀眼的光亮——蔡确当宰相了。
想起之前和蔡确曾经有过的那么一段交情,吴处厚便厚着脸皮给宰相大人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只有一个:兄弟,能给咱一个好官当当不?蔡确显然是知道吴处厚的学识、能力和人品都有几斤几两,这个人根本就难入他的法眼。吴处厚就此在蔡确这里吃了个闭门羹,可他没有死心,转而他又去找了首相王珪。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让王珪把他给看上眼的,反正最后在王珪的举荐下吴处厚终于是得了个京官,而且还是一个品级不高(正八品)但却很有实权的官——大理寺丞。
这可以算是吴处厚与蔡确第一次交恶,但这还不至于让吴处厚把蔡确恨得咬牙切齿。
不久之后,刚刚履新的吴处厚接到了一桩棘手的案子,时任副宰相的王安礼(王安石的弟弟)与时任御史中丞的舒亶因为相互指责对方贪赃而被神宗下旨交大理寺审劾。吴处厚深知王安礼和王珪交情匪浅,而王珪又是他的恩人,于是他就准备拉一回偏架。就在这时,蔡确派人来暗示他:舒亶跟右相(蔡确)关系不错,这事你要帮他一把。
来人走了之后,吴处厚大怒之余不禁是连连冷笑:想当初你蔡确是怎么对我的?你难道就不记得我是怎么求你的了吗?现在轮到你来求我了,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吗?
此案最后胜诉的人当然是王安礼,舒亶则是就此背负了一个盗用官烛的罪名。为此,蔡确也把吴处厚给记恨上了,他当时就想找个理由把吴处厚给打回原形,但此事终因王珪的反对而被迫作罢。王珪为了还吴处厚一个人情便举荐吴处厚出任馆阁官员,正在气头上的蔡确又反过来摆了吴处厚一刀,吴处厚在仕途上再又梦碎一把。这可就让吴处厚彻底抓狂了,他已经是黄土快要埋到脖子上的人了,你蔡确倒是过足了官瘾,可他吴处厚到现在为止都还是一个八品小官。断人官路如杀人父母,两人间的这个深仇大恨就此是再也解不开了。
神宗驾崩以后,身为首相的王珪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负责治丧的山陵使,可一个月后王珪也死了,蔡确又成为了新任的山陵使。新帝登基之时都会加恩百官,而先皇入土之后也会对参与山陵事务的各级官员进行封赏,新任的首相兼山陵使蔡确在加恩百官的名单里不经意间地看到了吴处厚的名字,于是他提起笔就给吴处厚换了份新工作:你这个讨厌鬼给我滚出京城去当通利军知军吧!
这个通利军就是今天的河南省浚县,在当时也算得上是京畿地区,看样子蔡确也没有太对吴处厚下重手,可宋朝官场的惯例就是惊喜永远在后面,往往是你还没收拾好行李就有新的任命。吴处厚就是如此,他还没走出开封就又被派到湖北去做汉阳军知军(今湖北武汉市汉阳区)。这个地方可就离京城太远了,吴处厚好不容易才混成了一个京官如今却又被蔡确给一脚踹到了湖北,奈何蔡确现在是首相,吴处厚再有怨恨也只能乖乖上路。然而,这时候的蔡确又哪里会想到自己的所为其实是在为自己掘墓呢?
时间回到此时的公元1089年,蔡确如今也被赶到了湖北做官,更让人感叹的是他所在的安州就紧挨着吴处厚所在的汉阳军。不过,此时在心里大喊救命的人其实并非蔡确,而是吴处厚,他简直都快要哭死了:我怎么又遇到蔡确了?我难道还不够惨吗?他又要怎么折磨我啊?
吴处厚何至于此呢?别看蔡确如今被下放到了安州,可人家是前宰相,想当初寇准以前宰相的身份被贬为行军司马的时候都能在当地当大爷,何况蔡确现在还是一个大郡的行政首长。果然不出吴处厚所料,蔡确刚一到任就摆了吴处厚一刀,他故意将本该移防到汉阳的禁军给留在了安州城里,他也不说不派,但就是有意要拖延一段时间。
吴处厚大怒,他对手下人恨恨地说道:“蔡确这个老小子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就没少整我害我,如今到了地方为官竟然还这么对我,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张着嘴对着苍天一顿强力输出后,吴处厚最后还是只能认怂,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当吴处厚开始忧心忡忡地想着蔡确接下来还会对他使什么幺蛾子的时候,蔡确带着随从出城游玩,而他去的那个地方名叫——车盖亭。吴处厚很快就知道了蔡确因为在车盖亭写了十首诗而名动安州的事,他命人将这些诗一字不错地誊写了下来,然后他便望着桌案上的这十首诗久久沉默。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吴处厚突然间拍案而起并兴奋地大叫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蔡确呀蔡确,这可是你自找的!”
吴处厚立即提笔写了一道控告蔡确因为对朝廷心怀怨愤遂作诗以抨击朝政的奏疏。他将蔡确那十首诗的内容全部附于这道奏疏里,其中有五首诗他认为都是在暗中攻击朝政,在这五首当中有两首更是在赤裸裸地讥讪当今太皇太后,吴处厚生怕高滔滔看不懂那几首诗所隐藏的深意便按照他的理解为高滔滔详解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