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河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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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周围的星星稀稀疏疏的,像几颗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钻。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周桐。
“走吧,再陪叔去个地方。”
周桐没有问去哪儿,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着,穿过东市,穿过朱雀大街,穿过一条条窄巷。
街上的行人比元宵节那日少了许多,但还有些余热未散。
路边,几盏花灯还亮着,红的、黄的、粉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孩子们举着兔子灯,在巷口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赵宇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了。
周桐抬起头,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纸扎”两个字。
铺子不大,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纸扎——纸人、纸马、纸房子、纸元宝,应有尽有。最显眼的,是一艘艘纸船,大小不一,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
赵宇走进铺子,掌柜的连忙迎上来。
“客官,要点什么?”
赵宇指了指那筐纸船。“这个,怎么卖?”
掌柜的笑道:“一文钱一艘。客官要多少?”
赵宇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这些,全要了。”
掌柜的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块碎银,又看了看赵宇,连忙点头。
“好好好。客官稍等,我给您包起来。”
他转身去拿纸船,一个一个地往布口袋里装。
周桐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纸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掌柜的,元宵节都过了,怎么还有这些东西?”
掌柜的笑道:
“客官有所不知。元宵节放河灯,是图个吉利,祈个平安。可有些人,过了节才想起来,有些人,专门挑人少的时候来。
所以每年正月十六、十七,我们这儿的河灯也卖得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啊,有些人家,不是放给活人的,是放给——那边的。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放。不分节不节的。”
赵宇听了,没有说话。
掌柜的把纸船装好了,递给赵宇,又问:
“客官,要不要帮您写几个字?我们这儿有笔墨,可以写名字、写祝愿。”
赵宇摆了摆手。“不用。”
他接过布口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百来艘。
周桐也接了一袋,两个人一人拎着一袋,走出了铺子。
周桐拎着布口袋,打趣道:“赵叔,来长阳之后,还有这个爱好呢?喜欢放河灯?”
赵宇没有笑。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穿过喧闹的街市,穿过一条条窄巷,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路边的花灯越来越少了,行人也越来越稀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息。
周桐知道,快到河边了。
长阳城东,有一条河,叫清溪河。
河水从北边来,绕城而过,往南流去。河道不宽,水也不深,但常年不涸,是长阳城的一条命脉。
赵宇带着周桐,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处偏僻的河道分叉口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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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花灯,没有行人,只有河水在夜色里缓缓流淌,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河岸是用石块垒成的,石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有河水的腥味,有淤泥的腐臭味,有青苔的潮湿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周桐站在河岸上,往下看了看。
河水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赵宇没有犹豫,一手拎着布口袋,一手撑着河岸的石块,跳了下去。
“噗”的一声,他的靴子踩进了岸边的淤泥里,陷了半寸深。
他稳住身子,转过身,朝周桐伸出手。
“下来。”
周桐把布口袋递给他,然后也撑着石块,跳了下去。
脚落在淤泥里的感觉软绵绵的,像踩在发过头的面团上,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
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呼吸之间,能感觉到水汽钻进鼻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
赵宇在河岸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放下布口袋,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
“呼——”
火折子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黑暗里跳动,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周桐这才看清,河岸边的石壁上,嵌着一盏灯笼。
灯笼是铁制的,锈迹斑斑,显然有些年头了。
里面的蜡烛只剩下半截,蜡油凝固在灯座上,像一串凝固的眼泪。
赵宇伸出手,把灯笼摘下来,放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的蜡烛。
烛火跳了几下,然后稳稳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在夜风里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像两个在跳舞的鬼。
周桐蹲下来,看着那盏灯笼,有些好奇。
“赵叔,这地方怎么还有灯笼?”
赵宇没有回答。他蹲在河岸边,从布口袋里掏出纸船,一只一只地叠好,放在旁边。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笔墨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打开那张纸,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周桐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些名字,他太熟悉了。
每一个都熟悉。
那是桃城那几百号兄弟的名字。
那是当年在钰门关,和他们一起守城、一起流血、一起活下来、又一起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那些人的名字。
赵宇把纸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又从小布袋里摸出一块墨,在砚台里倒了点河水,开始研墨。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墨研好了,他用毛笔蘸了蘸,开始在纸条上写字。
一个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写完了,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纸船的船舱里。然后轻轻一推,纸船就顺着水流,慢慢地、悠悠地,往河中心飘去。
周桐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纸船在水面上转了几个圈,然后顺着水流,缓缓远去。
它没有点灯,没有燃烛,就那么静静地、无声地,在黑暗的河面上飘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赵宇又开始写第二个名字。
周桐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了。
“赵叔,您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赵宇头也不抬,毛笔在纸上稳稳地移动。
“陛下下旨,四品以上在京留任的官员,都得去国子监学些东西。我本来不想去,可上头催得紧,不去不行。去了半年,好歹认识几个字了。”
周桐点了点头。
“好事。就是字有些丑。”
赵宇“嗤”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又写完一个名字,把纸条折好,塞进纸船,推入河中。
周桐看着那只纸船在河面上飘远,忽然伸出手。
“赵叔,给我一支笔。”
赵宇看了他一眼,从小布袋里摸出另一支毛笔,递给他。
周桐接过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铺开一张纸条,开始写。
他的字比赵宇好看些,但此刻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告别。
“刘大柱。”
写完了,折好,塞进纸船,推入河中。
“王老四。”
推入。
“李二狗。”
推入。
“陈德胜。”
推入。
一个个名字,从笔尖流淌出来,落在纸上,折成纸船,推入河中。
河水无声地流着,纸船无声地飘着。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越来越远,在黑暗的河面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念珠。
周桐写得眼睛都花了。
他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眶,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叔,赵德柱那家伙还没死呢,您就把他的名字写上去了?”
赵宇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周桐一眼,满不在乎地说:“迟早有一天的事。没事没事,先给他写上,省得到时候这小子没地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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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赵宇把写着“赵德柱”三个字的纸条塞进纸船,轻轻一推,那只纸船就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远了,和前面那些纸船汇合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周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写吧写吧。”
他低下头,继续写。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气。
那盏老旧的灯笼挂在石壁上,烛火在风里摇曳,明明灭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忽浓忽淡。
周桐写着写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那些在钰门关和他一起守城的弟兄。
想起了那些在城墙上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
想起了那些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骨灰都没有留下的、无名的魂。
古人都讲究落叶归根。人死了,要埋进土里,要立一块碑,要让后人有个地方去祭拜。
可那些人,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身体被大火吞噬,化为灰烬,随风飘散。没有墓碑,没有坟茔,没有人知道他们埋在哪里。
可有人记得他们。
周桐低下头,继续写。
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又一个名字,落入河中。
又一个魂,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他不知道这些纸船会飘到哪里去。也许会被河水冲散,也许会沉入河底,也许会被岸边的水草缠住,永远停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记得他们。
这就够了。
赵宇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把毛笔在河水里涮了涮,收进布袋里。
他蹲在河岸边,看着那些远去的纸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
他转过身,撑着石块,爬上了河岸。
周桐跟在他身后,也爬了上去。
两个人站在河岸上,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上,那些纸船还在飘着,星星点点的,像一群无声的萤火虫,在夜色里缓缓远去。
月亮挂在河面上方,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沉默的证人,看着这一切,不说话,可什么都看见了。
赵宇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周桐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了很远,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纸船的墨香。
那些名字,随着河水,流向远方。
可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还在这里。
在风里,在水里,在月亮里,在两个沉默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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