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河流般的记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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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闪光灯,那些人的脸。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结满了已经干硬的血痂,指甲缝里是灰白色的土,和楚石镇后山的灰土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雾蒙蒙的灯光。
他爬出桥洞,外面是车流和高楼,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世界。
盘市警局里,网警支队的灯还亮着。
一个年轻警员盯着电脑屏幕,把一段刚被传到网上的视频放慢。
视频里是一个流浪汉在桥洞里嘶吼的画面,像素很差,人影模糊。
他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这年代怎么还会有流浪汉住桥洞
他正要把视频转给街道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警员小声提醒。
“领导来了,听说是上面的大领导来视察……”
“和古武会,还有GRE有些关系的领导!”
“真假的,快快快,列阵欢迎。”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在几个随行人员陪同下走进来,所有人敬礼欢迎。
中年男人眼睛有些疲惫,胡子拉碴,随意地摆了摆手,似乎对这样的场面颇为不习惯。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工作。
他走到年轻警员的工位旁边,目光扫过电脑屏幕。
就那一瞬间,他的步子停住。
他站在屏幕前,看着上面那个模糊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扭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的分量:
“这人在哪??”
……
李镇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盏日光灯。
灯管很旧,偶尔闪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
他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下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被洗得发硬,边角起了毛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酒精味。
他的左手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软管连着一只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床边拉着一道浅蓝色的布帘,布帘上有几块洗不掉的黄渍。
他侧过头,看见旁边还空着两张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穴位图,图画得粗糙,印刷的油墨已经有些晕开。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蔫蔫地垂着。
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人换过了,那身沾满血和灰土的破衣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洗得发白的旧病号服,领口的扣子缺了一颗。
诊所里很静,只有药水落下的滴答声和日光灯偶尔的嗡鸣。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但那些要命的伤口已经都处理过了,该缝的缝了,该裹的裹了,纱布上隐隐渗着黄褐色的药水印。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下是那天在灰雾里被勒出来的伤口。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床边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赶紧跑进来。
“你别乱动,你身上伤得厉害,社区的人把你送来的时候你高烧不退,昏了两天,这会刚醒可不能再折腾了。”
说完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把病床摇起来一点,让他靠着。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流进嗓子眼,他觉得好像活过来了一点。
护士出去以后,他开始慢慢回想。
脑子里像被人拿刀搅过,很多东西都碎成一片一片的。
泥巴宗,楚石镇,食仙蛏,灰雾,林善语,那些场景像河底的石头,水一浑就全都看不见了。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眼看到林善语时,对方嘴唇动了一下,那口型是一个字。
再往前的记忆混乱不堪,像乱码一样在脑子里翻涌。
他想起自己在一个桥洞底下醒过来,天桥上车流穿梭,一群人拿手机拍他。那些人叫他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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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就是白玉京,再往前,是下界的九州。那些记忆此刻都还在,只是一时半会儿串不起来,像散了一地的珠子,他得一颗一颗往回捡。
过了大概一个多钟头,他听见诊所外面有汽车停下来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的鬓角有些白,眉头皱着,手里攥着一顶帽子,看得出是急匆匆赶过来的,衬衫领子都有点汗湿。
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有些不敢相信。然后他快步走到病床前,也不坐凳子,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眼眶就那么红了。
“兄弟。”
高见龙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尾音微微发颤。
他想说什么,又哽住了,最后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终于回来了。”
李镇靠在床头,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发白的中年男人,他才真切地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顿了良久,目光从高见龙泛红的眼眶移到对方攥着帽子的手上。
那双手还是老样子,关节粗大,虎口有茧。
他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点许久未见的、旧友重逢的轻松。
他说:“高见龙,你老了点。”
高见龙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攥着帽子的手,一把抹在脸上,从额头抹到下巴,像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抹下去。
他哽咽了一下,又强撑着笑出来,嘴角抖着:
“你也没年轻到哪去。李兄弟,你这一走多少年了,知不知道多少人还在找你。
我每年都往档案室跑,把那些没销的案子翻出来看,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就在想,你到底去哪了。
当初灾厄事件,是由你平定,这么大的功劳没人认领,国家都不知道奖赏谁……
他说着在床边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轻轻一声响,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低着头,像个等了很多年的老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李镇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和这间诊所里所有的东西一样,旧旧的,但真实。
他重新看向高见龙,笑容还挂在脸上,声音轻了几分:
“说来话长。”
高见龙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再让眼泪掉下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
“不急。你先把伤养好。等你好了,我请你喝酒。”
李镇嗯了一声,把脸侧向窗户那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珠子正在一颗一颗地归位。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那些记忆和这个旧日的世界撞在一起,
像两条河流在此刻终于汇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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