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饕晦与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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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晦想也不想,说:
“吃。”
它把这个字说得理所当然。
女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浅得连她自己的眼睛都没怎么弯,可饕晦记住了。
它记得很清楚,像吃东西记得每一样食物的味道。
她想,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简单的人。
后来女修总去那棵桂花树,饕晦也总去。
它总能带些吃的来,有时候是糖炒栗子,有时候是桂花糖,有时候是它自己从山里刨出来的野果子。
它吃,她看。她问它为什么这么喜欢吃。
饕晦答不上来。它只是吃,像烛火亮着就要烧,水流着就要往下。
那阵子,它吃得比从前慢了些,像舍不得那么快吃完。它没问过她的名字,她也没问它的。有些东西不用说。
又过了许多年,
饕晦的身份到底没瞒住。
有人看见它一口吞掉了一座山,连山上的月亮都叼去半块。
消息传出去,三千寰宇都惊了。
女修是人族,是娲的后代。
她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等它。
饕晦也回来了。它说它吃了一座山,因为那山里有人要杀她。
女修说我知道。然后她伸出手,牵了它。
便是那天,人族一位大能借着一块碑将它镇了进去。碑上古纹封了千重,里面黑得没有一丝光。
它没有挣扎,只是看着碑外的她,问:
“你走不走。”女修说:
“等你出来。”饕晦笑了一下,被收进碑中。
碑被沉进万界深处,没有人再见过。
可那女修已经有了它的孩子。
等她发觉时,肚子已经大得掩不住了。
她的族人脸色铁青。
他们打不掉那个孩子。
用尽法子都打不掉。
那孩子还没生出来,便已经让人害怕。
于是他们换了个法子。
要让它生下来,活得像条永远饿着的蛇。
他们下了诅咒。既然诡异会爱上仙,就让他们的孩子永远吃仙。
那孩子生下来,被扔进一个不见天日的坑里。
它没有脸,没有骨,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皮,和一张永远张着的嘴。
它吃,一直吃,吃它的同类,吃天上的仙,吃地下的鬼。
后来它有了名字。叫食仙蛏。
慕容月牙讲完,堂屋里没人出声。
油灯已经烧得很短了,灯花噼啪响了一下,炸出几星小小的亮。
外头起了风,桃花早落完了,只剩满山铁叶树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响。
南宫熊已经哭得没声了,只把脸埋在老曹背上。老曹也呜咽了一声,像听懂了什么。
上官云雀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锅慢慢放下,说:
“所以,食仙蛏不是凭空生出来的邪物。
它是被诅咒造出来的东西。这天地对不住它,它也要吃这片天地还回去。”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在和自己说。
慕容月牙没有说话,只看着林善语床头那碗凉透的粥。
慕容月牙的声音本来就轻,讲完那一段,更轻了。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像还没从那个故事里走出来。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她端起碗,又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往下说。
“食仙蛏,天下独此一个。
它从出生起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天道不容,人道也不容。可它偏偏又杀不死。
它被扔在坑里,没日没夜地吃,吃到最后连那个坑都被它吃空了。
它爬出来,开始吃路过的散修,吃小门小户的弟子,吃地仙,吃灵仙。
吃得越多,它就越像个人。
后来它有了脸,有了手脚,有了影子,只是那张脸怎么看怎么不对,像是照着谁的模子刻坏了。
那时候白玉京还没有如今这么安稳,三千寰宇里,有的是能人。
可没有一个人敢单独去对付它。因为它不挑食,什么都吃,死了还能再生。
今天你砍它一条胳膊,明天它还你一张嘴。后来这事惊动了一尊大帝。”
她说“大帝”两个字时,声音略微重了些,像从一堆旧名词里把这两个字单独拎了出来。
“没人知道那尊大帝从哪来,叫什么。
只说他路过白玉京,正撞见食仙蛏把一整个宗门吃得只剩半块山门。
那宗门的护山大阵在他来之前已经被啃塌了,门里上到太上长老下到刚入门的小童,没一个逃出来。
食仙蛏那会儿已经吃出了界域,界域一开,百里之内人畜无存。
大帝只出了一指。
那一指点下去,整片天都暗了一瞬,食仙蛏的界域从中间裂开,它自己的身体也轰然塌了,裂成数不清的肉块。
可它还是没死。
肉块在天地间蠕动,向彼此爬,爬得极慢,却一直在动。
大帝看了一会儿,最后用一口灰扑扑的泥坛,把肉块一坛一坛封了,散在三千寰宇各处。
那泥坛上根本没有符纹。
泥坛只是让它慢一点,再慢一点。
就像给一滩烂肉撒了盐,让它别那么快烂透。”
慕容月牙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几个弟子的脸,最后落在林善语床头那碗凉透的粥上,像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散落各处的肉块,在岁月里一点一点地烂着。
可有的没烂干净。有的被人挖了出来,被养着,用血喂,用煞气炼。
那些肉块已经不算食仙蛏本体了,可它们还记得吃。
于是就成了你们见到的那些衍生体。
楚石镇外那一只,它是有人拿食仙蛏的肉块养出来的。
界域能开,能吞神魂,能再生,这些本事,都是肉块里头残存的本能。
它离真正的食仙蛏还差得远。
可它身上长出来的每一点本事,都是奔着本体去的。怕就怕,有人把那些肉块一块一块拼起来。你们见过它再生,
该知道它有多难杀。那还只是一块肉。
若是让肉块找到彼此,重新拼出一个大概来,以如今玄变天白玉京的实力,恐怕连它的界域都撕不开,更别说杀了它了。
食仙蛏是绝对的恶。它没有心,没有性,不会旧情,不会饶谁。
它只会吃。当年那尊大帝没杀它,是因为杀不绝。
只能分,只能散。
只要这世上还有它的肉块,它就不算死。”
她讲完之后,堂屋里一时没人说话。空气像被这个故事压得稀薄了。铁叶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远远地听着。过了一会儿,南宫熊抬起脸,声音小而颤:
“那……大帝,是什么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