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西漠的魔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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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芮又做噩梦了。
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赤石谷。
那是一条山石赤红的峡谷,两壁如刀削斧劈般陡立,在火光照耀下泛著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谷底宽阔,足以容纳千军万马穿行,两侧高崖遮蔽了大部分夜空,只留下一线可以看到星河。她亦如当初一样,骑马跟在孥娅的后面。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芮芮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月明星稀,看不到乌云。
她们跟随著先锋骑兵,浩浩荡荡地进入赤石谷,每个人都意气风发,每个人都相信这是一场必胜的战争。
孥娅还是犹如当初一样美丽。
她上身是紧窄的紫貂镶边皮裘,那皮裘贴合著她纤细的腰身,将少女优美的曲线完美勾勒出来。下身是便于骑射的阔腿羊毛战裙,那是草原女子特有的装束,既不失体面,又方便在马背上驰骋。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跟著笑。
芮芮和孥娅并不是一个族群。
孥娅是黑龙王朝的主体族群,以黑龙为图腾。
她们自称流淌著黑龙的血脉,天生就是草原的主人。
她们的身材高挑,轮廓分明,鼻梁高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
而芮芮则是苍狼和青穹的后裔。
她的族人生活在草原的边缘,靠近大山的地方。
她们的身材娇小,面容柔和,眼睛细长,不像黑龙族那样锋芒毕露。
两人的身份也不同。
孥娅是皇族,她的血脉高贵,她的地位尊崇,她从出生起就注定是万众瞩目的存在。
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向她行礼,都有人争相讨好她。
而芮芮是被请来指导孥娅祭祀的萨满。
她没有高贵的血统,没有显赫的家世,只有一身的学识和对祭祀的理解。
她是凭借自己的本事,才得以进入龙城,才得以站在孥娅身边。
但是这并不妨碍两人是好友,形影不离。
从芮芮第一次踏入龙城那天起,孥娅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粘上了她。
她缠著芮芮问各种祭祀的问题,缠著芮芮讲胭脂山的故事,缠著芮芮教她那些古老的萨满咒语。她从来不把芮芮当下人,不把芮芮当外人,她总是拉著芮芮的手,笑著说:
「小芮芮,我们是好朋友,永远的好朋友。」
芮芮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朋友。
在胭脂山上,她总是独来独往。
那些长老们不喜欢她,那些师兄师姐们疏远她,她唯一的温暖就是师父。
可师父总是很忙,忙著修炼,忙著处理山上的事务,忙著应付来自各方的挑战。
所以孥娅的出现,填补了芮芮生命中的空白。
她开始有了可以说心里话的人,可以一起笑一起闹的人,可以在夜晚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的人。所以这一次进入西漠作战,芮芮也跟著孥娅来了。
她本可以不来。
胭脂山并没有要求她来,但她因为孥娅要来,因为孥娅说想让她陪著,因为孥娅说她们要一起经历这场伟大的战争。
她们跟随著先锋骑兵,一同进入了赤石谷。
然后……
埋伏在这里的敌人进攻了!
即便在梦中,芮芮也依然有著深刻的恐惧和感受。
那种恐惧不是慢慢到来的,而是瞬间降临的。
前一瞬还是夜风习习,马蹄声声,笑语盈盈。
下一瞬,天崩地裂,烈焰焚天。
她先是被热浪从马背上掀下,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那热浪是如此猛烈,如此灼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又仿佛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在她身边炸开。
然后她才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
那声音之大,之响,之恐怖,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刻碎裂了。
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声音,不是雷声,不是山崩,不是任何自然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来自地狱的轰鸣,是恶魔的咆哮,是能撕裂灵魂的恐怖巨响。
她趴在地上,脑袋被震得隆隆作响,一片空白。
她一直在骑兵队伍的末端,原以为这样会很安全。
她知道自己不会打架,知道自己上了战场就是累赘,所以特意选择了最靠后的位置。
她想著,躲在后面总不会有事吧,总不会被敌人最先攻击到吧。
可是这次的爆炸,就发生在末端。
她回头看去,只看到一片火光,一片浓烟,一片血肉横飞。
那些刚才还跟在她身后的骑兵,那些她甚至还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此刻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爆炸威力太大,不少骑兵和马匹被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然后重重砸落。
有的人被炸断了腿,在地上爬行哀嚎;有的人被炸开了肚子,五脏六腑流了一地;有的人被炸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团焦黑的肉块。
峡谷两侧被炸塌了,巨石沙土滚滚而落,轰隆隆地砸下来,将
也将退路阻断!
刺鼻的浓烟弥漫,空气中到处都是烧糊的气味。
这爆炸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连队伍中的高手都没能察觉。
那些五品、四品甚至三品的高手们,他们有著敏锐的感知,有著过人的反应,可他们什么都没察觉到。爆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之后芮芮才知道,这爆炸不是敌人高手干的,而是西漠人使用了一种叫做「黑火药」的邪物。那种黑火药,不是武功,不是内力,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力量。
它是一种黑色的粉末,看起来毫不起眼,却能产生如此恐怖的威力。
它的爆炸威力非常巨大,丝毫不弱于任何一名高手出招。
那些需要苦修几十年才能达到的力量,这种黑色的粉末轻轻松松就能做到。
尤其黑火药遇火爆炸之前,根本难以感知,就连普通人也可以使用它对高手造成致命的伤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民夫,只要掌握了黑火药的使用方法,在合适的时机下就能杀死一个五品甚至四品的高手。
这在芮芮的认知里,是完全无法想像的。
「轰轰轰!!!」
爆炸在赤石谷之中持续不断,震耳欲聋。
每一次爆炸都伴随著大地的颤抖,每一次爆炸都带走无数生命。
那些爆炸声在山谷中来回激荡,形成无数回声,交织成一片恐怖的轰鸣。
芮芮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被震破了,流血不止。
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来,顺著脸颊滑落,她伸手一摸,满手的红色。
到处都有黑火药爆炸。
石头犹如雨点一样落下。
那些被炸碎的岩石,那些被震松的土块,如同下雨般砸下来。
小的如拳头,大的如人头,更大的如磨盘。
每一块落石都能要人命,都能把人砸得脑浆迸裂。
芮芮感觉有石头砸在了自己头上,流血了,但是她脑袋被巨响震得一片空白,根本感觉不到疼。她只是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著头,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在恐惧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太强烈的声响,在这峡谷之中来回激荡,使得她已经无法听清别的声音。
她只能听到那些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聋了,是不是永远都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烟雾在峡谷之中弥漫,浓得化不开。
那烟雾刺鼻,呛人,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只能看到每次爆炸的火光在烟雾之中亮起之后,就会有不少残肢断臂和五脏六腑犹如雨点般从天空落下。
有些是人的,有些是马匹的。
她看到一条手臂从天而降,正好落在她面前不远处。
那手臂的手指还在抽搐,还在动,仿佛还在寻找它失去的主人。
她看到一颗头颅滚到她脚边,那双眼睛还睁著,还在看著她,仿佛在问她:为什么你还活著?为什么你不来救我们?
她不敢看,可她闭不上眼睛。
如果说黑火药只是开胃菜,那么接下来西漠人使用的「猛火油」才是真正令人恐惧的东西。猛火油和火油很像,但是燃烧起来却比火油更加恐怖。
它黏稠,厚重,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一旦燃烧就扑不灭。
它比水轻,能在水上燃烧;它比油黏,能在任何表面附著。
西漠人将它们从峡谷上方浇淋下来,然后用火引燃,再往上泼水使其燃烧得更加剧烈。
那些猛火油如同一条条火焰瀑布从峡谷上倾泄而下,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峡谷,将一切都染成了地狱的颜色。
火焰犹如水一样在峡谷之中流淌开来,弥漫开来。
它沿著地面蔓延,沿著石壁攀爬,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燃烧。
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骑兵,那些受伤倒地的伤员,那些惊恐失措的战马,全都被火焰吞噬。整个赤石谷,都沦为了火海。
骑兵和战马们在火海之中奔逃惨叫,然后倒地,被烧成焦尸。
那些惨叫声是芮芮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无尽的痛苦,有无边的绝望,有对死亡的恐惧,有对生命的留恋。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空气之中弥漫著浓浓的烤肉香味,芮芮即便在梦中,也感党到强烈的恶心想吐。
那香味是如此浓郁,如此诱人,可她知道,那烤的不是牛羊,是人,是那些刚才还活生生的战友,是那些和她一起行军一起说笑的同伴。
但是很快,峡谷内的空气被燃烧得变稀薄,芮芮只感觉自己呼吸困难,快要喘不过气。
她拚命张大嘴呼吸,可吸进去的全是灼热的空气,是刺鼻的烟雾,是让她咳嗽不止的焦臭味。她的肺在灼烧,她的喉咙在灼烧,她整个人都仿佛要被这地狱般的环境烤干。
这个时候,她被人背了起来。
是孥娅。
孥娅身上有好多血,显然她也受了伤。
她的皮裘被撕裂了,她的战裙被烧焦了,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和黑灰,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那样坚定。
可她还是冲著芮芮笑道:
「别怕,我会带你出去。」
然后,她背著芮芮攀爬上碎石堆,朝著山谷外逃。
那碎石堆松软易滑,每走一步都可能塌陷。
孥娅背著她,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芮芮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她颤抖的腿,能想像她承受著多大的压力。
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想过放下芮芮自己逃命。
这让芮芮很安心。
她最羡慕的,不是孥娅的贵族血脉和美丽,而是孥娅的勇敢。
同为女子,遇到困难,孥娅总是冲在前头,而芮芮只能躲在后面。
孥娅敢和任何人争吵,敢直面任何挑战,敢在危险来临时挺身而出。
而芮芮,只敢躲在角落里,只敢低著头不说话,只敢在安全的地方偷偷观察。
但实际上,芮芮的武功境界比孥娅更高。
芮芮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五品修为,而孥娅只是六品修为。
整个龙城的人都知道,芮芮是天才,是玄骨萨满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
她的内力深厚,她的根基扎实,她对武学的理解远超同龄人。
可是,芮芮从来没有同人打过架。
每当孥娅听到这种事,都会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个五品武者,竟然没杀过人?」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老大,那表情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没杀过人也就算了,连打架都不会?」
实际上,不仅仅是孥娅惊讶,但凡任何一个人听说这种事,都会惊掉下巴。
在草原上,武者就是要战斗的,就是要杀人的。
修炼武功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在战场上杀敌,在决斗中取胜吗?
一个连架都不敢打的武者,还叫什么武者?
为此,没少有人嘲笑芮芮是「大干女」。
只有大干的女人,才会犹如娇滴滴的花朵一样脆弱。
她们只会躲在闺房里绣花,只会吟诗作对,只会撒娇卖萌。
她们见不得血,听不得杀伐,风吹一吹就会倒,雨淋一淋就会病。
作为青穹和苍狼的后裔,作为在酷寒和恶劣的草原中生长的女儿,凶狠和坚毅才该是本色。草原的女儿,要能骑马射箭,要能宰杀猎物,要能在风雪中生存。
她们的血是热的,她们的心是硬的,她们的骨头是钢做的。
可芮芮,偏偏是个异类。
实际上,芮芮真的不喜欢同人冲突。
她最喜欢的,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看书学习。
她喜欢研究祭祀,喜欢那些古老的仪式和咒语,喜欢探究人与神之间的沟通方式。
她喜欢上古的秘辛,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那些被历史遗忘的故事。
她也喜欢钻研草药,知道哪种草能治什么病,哪种根能解什么毒,哪种花能让人安眠。
还喜欢搞明白草原上的山川地理,知道哪条河通向哪里,哪座山有什么传说,哪片草原最适合放牧。其实,她也喜欢研究武学,研究内力运转,研究武学对人体的影响和改变。
她把武学当成一门学问,而不是杀人的工具。
她喜欢探究那些深奥的原理,喜欢理解那些复杂的经脉走向,喜欢感受内力在体内流淌的美妙。就只是不喜欢打架。
她练武,也一直在提升武学境界,可就是不同人动手。
连比武切磋都不愿。
每次有人找她切磋,她都摇头拒绝,躲到角落里。
每次有人挑战她,她都低头不语,假装听不见。
每次有人嘲笑她,她都默默忍受,从不反驳。
胭脂山的长老们对此怒不可遏,都骂是芮芮的师父将她保护得太好了,他们叫嚷著要将芮芮扔到狼窝里面去历练。
他们说,只有让她经历真正的生死,才能让她明白武道的真谛。
他们说,只有让她亲手杀人,才能让她真正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武者。
芮芮知道,自己确实一直被师父好好保护著。
所有的风雨,都被师父为她遮挡了。
那些想伤害她的人,被师父挡在门外;那些想利用她的人,被师父挡在远处;那些想嘲笑她的人,被师父挡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就像一只雏鸟,一直被师父护在羽翼之下。
因为她的师父,非常厉害!
她的师父玄骨萨满,被誉为八百年不遇的绝世天才,三十岁便成就胭脂山第一人。
那是什么样的概念?
三十岁,许多人还在摸索武道的门径,还在苦苦挣扎著突破三品二品,而她已经站在了胭脂山的顶峰,俯瞰众生。
不出意外的话,恐怕四十岁之前,玄骨萨满就将能成为黑龙王朝的国师。
那是草原上仅次于可汗的位置,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届时黑龙王朝将迎来新的兴盛周期,开疆拓土指日可待。
可忽然有一天,师父告诉她,胭脂山已经被邪恶入侵,让她赶快下山离开,再也不要回来。那天,师父的脸色很差,差得芮芮从来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