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〇、急流勇退(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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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笃定:“已经深思熟虑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个人的身体情况,已经不适宜继续占着这个位置。请领导批准。”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你坚持,那就上会讨论一下。我的想法是,职务可以先辞了,公职保留着。以后要是想回来,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就不留这个尾巴了。”我笑了笑,“我这人,干脆惯了。”
他也跟着笑了笑:“跟齐省长打过招呼没有?”
“我一个老干处的处长,辞职还至于惊动省长吗?他事多,我没去打扰他。”
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便起了身,告辞。出了大门,刚走到停车场,还没来得及上车,手机就响了——齐勖楷秘书的电话:“关处长,省长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我也不敢怠慢,跟着秘书穿过走廊,进了齐勖楷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不大,陈设也简单,但越是简单,越是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威严——不是摆出来的,是待久了自然生出来的。
他向来不在自己的办公室会客,能被带到这儿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号:他拿我当自己人。
秘书把门带上,脚步声远了。
齐勖楷亲自倒了杯白水,递到我手里,自己先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弛,面上挂着笑容,很客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恍惚——印象里,他这么客气,还是多年前在胡海洋引荐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那以后,他待我始终是“自己人”的做派,像这样客套,反倒让我觉得陌生。
“怎么?”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这回是真下决心了?”
我稳稳地坐正,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下决心了。为党为人民做不了事,就不好再占着这个位置。”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可惜了。正是做事的好年纪,偏偏摊上这场病。我理解你这种壮志未酬的心境。辞了公职,专心养病,把精力放在春晓集团上——这条路虽然不得已,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谢谢领导理解。”我微微欠身,“春晓那边我也已经交出去了,没有那个心力了。”
他端起杯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眼底的光微微一凝,又很快散开:“交给谁?林蕈?”
“唐晓梅。”我说得轻描淡写。
他端着杯子的手,在离茶几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搁。
“二十多岁的毛孩子,担得起这么大一个摊子?”他说得很轻,不像是质问,更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集团的决策,就这么草率?”
我没有急着答话,只是微微前倾,伸手把他悬在半空的那杯茶接过来,稳稳地放回桌上。然后坐回去,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了看我,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一点意外,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我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
“宏军。”他轻轻唤了我一声,像在确认我还坐在那里。
“嗯。”我应得很快,没有犹豫。
“自从你和芷萱走到一起,我一直把你当自家人看待。”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在整理一件旧物,“工作也好,私事也罢,我们之间有过摩擦,有过分歧。但归根结底,合作是主流——这一点,你认同吧?”
我心中一紧,揣不透他这番话的走向,但面上还是稳着:“您这个评价,恰如其分。”
“今天,我想借此机会,向你表示一下感谢。”他坐直了身体,姿态郑重了些。我立刻也跟着端正了坐姿,语气也跟着放沉:“哥,既然你没把我当外人,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他微微点头,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确认:“春晓集团内部的管理架构,我管不着,也管不了。但春晓集团作为全省生物医药的龙头企业,它的前途和未来,我不能不关注。”他停了一下,“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细细咀嚼着那几句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请明示。”
“前两天的省台新闻,看了吗?”他轻轻抚着下颌,问得随意。
我眉头舒展,心中已然明了:“哥说的是接见美利达集团董事会主席约翰逊的那条?”
他笑了笑,眼底有赞许:“看来人虽然病着,但嗅觉还没退化。”
我谦逊地笑了笑:“哥为全省殚精竭虑、谋篇布局。这样的大事,我总要放在心上。”
他摆了摆手,笑得更松弛了些:“少来这套。你直说,怎么看这件事?”
我略一思索,目光定了定:“合作共赢,当然是好事。”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低了几分:“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想把这次合作的机会给春晓,你觉得怎么样?”
我立刻端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态:“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约翰逊那边不是已经去过舒生集团观摩产线了吗?我还以为……”
他轻轻一挥手,打断了我:“那不过是走走过场。最终拍板的,还得是省里。”
我适时地咳了两声,算是战略性防守,给自己匀出一点回旋的余地。“哥,这个合作……具体什么形式?”
“形式归企业之间谈,省里不方便插手。”他语气平静,“但有一点——以我为主。最终目标,还是我们这一方的利益最大化。”
冠冕堂皇。我在心里暗暗腹诽,面上却摆出饶有兴致的表情:“美利达是世界前五的跨国生物制药巨头,想跟人家平起平坐地谈都不容易,更别说要占什么便宜了。那帮人,个个都是人精。”
他眼睛微微眯起,像在端详一件器物的纹理:“市场换专利——这是咱们摸索了多少年的路子。有现成的作业摆在前面,抄一份还不会吗?”
我沉默了两秒,有些话不便出口,但态度还是要表一表的。我故意拧起眉头:“我怕到时候专利没换到手,反倒给人家当了代工厂,赚几个辛苦钱。”
他笑了起来,笑得很轻:“狮子碰见羚羊,自然会吃掉。可要是碰见大象呢?能拿到专利还是只赚个跑腿钱,那就看春晓集团的本事——看你关宏军的本事了。”
这一次,我咳起来是真咳——被人激将,总归要有些生理性的反应。
我定定地看着他:“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得回去研究一下。”
他点了点头:“当然。但时间窗口有限,要尽快拿主意。毕竟,也有别的省份,正在等着这个机会。”
我嘴角微微勾起,目光没有躲闪:“我绝不会让这个机会旁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