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玄观秘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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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漏三更,皇城西北隅的清玄观早已落锁,朱门斑驳,檐角铜铃被夜风卷得轻轻晃动,细碎的闷响湮没在沉沉夜色里,听不真切。
这座道观在先帝朝便已敕建,不奉香火,不接外客,寻常宗室百官连靠近都要被问罪,是大曜皇朝最深的隐秘之一。
世人只知宫中供养着一位护国法师,却从没人见过真容,只当是皇室用来笼络人心的幌子。
周承业一身素色便服,屏退了所有随行内侍,独自一人站在观门之前。
指尖紧紧攥着袖中一枚刻着云纹的羊脂玉符,指节泛白,脸色在寒凉的夜色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饮马川大捷的消息送入宫中时,他正在御花园赏菊。手里的羊脂玉杯摔得粉碎,茶水泼了满袍,他都浑然不觉。
三千对三万,阵斩柔然王子木托,大破敌军,追亡逐北二十余里。
捷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此前他费尽心机,将周临渊流放西境,本是一箭双雕的算计——一来借柔然人的刀,除掉这个心头大患;二来用周临渊的本事,暂且稳住西境边患。
等两边拼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手收拾残局,既除了隐患,又收了边功,稳坐钓鱼台。
为此他特意派了赵嵩做监军,明着协理军务,实则监视牵制,收兵权,抓把柄,一步步将周临渊彻底架空在西境。
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白狼关之围说解就解,三万铁骑说破就破,连他派去的监军赵嵩,都成了摆设。
如今的西境三州,军政民心,尽数向着周临渊。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半年,西境便会成了周临渊的国中之国,尾大不掉,届时振臂一呼,挥师东进,他这个皇帝,还能不能坐稳龙椅?
万般念头翻涌,周承业深吸一口冰凉的夜风,推开了沉重的观门。
观内空寂无人,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三清殿的方向,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微光透过半垂的竹帘,映出一道盘膝端坐的瘦削身影,静得像融入了夜色。
“陛下终究还是来了。”
帘内传来一道平缓淡然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空寂,“贫道三月前便入宫递过帖子,说靖王气数未尽,凡俗手段除不得。陛下不听,非要试。如今试出结果了,又何必再来?”
周承业脚步一顿,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与慌乱,迈步踏上石阶,走入殿中。
殿内燃着淡淡的柏香,烟气缭绕,更添几分神秘。他隔着竹帘站定,声音冷硬,带着几分帝王的威压:
“道长倒是消息灵通。”
“贫道消息不灵,只是略懂望气之术罢了。”
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轻轻掀开。
一名身着素色道袍的道人缓步走出,须发皆白,眉眼清癯,瞳孔像是深不见底的古潭,周身带着一股出尘的淡然气。
正是大曜皇朝的护国法师,玄真子。
此人在先帝朝便已隐居深宫,二十余年不曾公开露面,唯有历代帝王知晓其行踪。
当年周承业还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出皇子,在诸皇子夺嫡的乱局里岌岌可危,全靠此人暗中谋划,一语定乾坤,助他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顺利登基为帝。
也正因如此,周承业对玄真子,既是敬,又是怕。
敬的是他通天彻地的本事,怕的是他看透人心的眼神,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言。
“朕今日来,不是来听道长说风凉话的。”
周承业袖中双拳紧握,目光死死盯着玄真子,沉声道:“朕只问道长一件事。当年先帝病重,召你入宫问国运,你亲口说的那八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哪八个字?”玄真子淡淡一笑,拂袖轻轻一摆,身旁便凭空多出两个蒲团,“陛下是说——承业守成,临渊救世?”
周承业胸口猛地一滞,像是被人一拳砸在心口。
没错,就是这八个字。
当年先帝卧病不起,召玄真子入宫,问身后江山传承,问大曜国运气数。
玄真子留下这八个字,便闭口不言。
那时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出皇子,母妃出身低微,朝中无人,根本没人觉得他能继承大统。
而周临渊是先帝最疼爱的皇侄,少年成名,文武双全,镇守西境,战功赫赫,人心所向,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先帝会传位给这位皇侄。
可最后,登基的是他周承业。
因为玄真子告诉他,“承业守成”四个字,应在他身上。
也是因为这句话,他登基之后,才如鲠在喉,坐立难安。
守成?
他凭什么只是守成的?
还有那后半句——“临渊救世”。
周临渊救世?
救这大曜的天下?
那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摆设吗?
等周临渊救了天下,收拢了民心,那这江山,到底是谁的?
所以他才借着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靖王府兵变,顺水推舟,一口咬定周临渊谋逆,虽然后来查无实据,没法明正典刑,可他还是暗中派高手震碎了周临渊的经脉,废了他一身武学,将他圈禁在城郊靖王府。
这还不够。
他怕周临渊死灰复燃,怕他东山再起,又命人暗中下了牵机慢性毒药,日日掺在汤药里,要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病死在深宅大院里。
他要让这所谓的“救世之主”,悄无声息地烂在泥里,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可三年来,周临渊经历了一次次的意外,一次次的死里逃生。
药性失效,死而复生,密狱崩塌,侍女突围,宗室拦驾……
到如今对方远赴西境,连战连捷,威名日盛,反倒越来越有当年鼎盛之时的势头。
“他救得了天下,却救不了他自己。”
周承业声音冷硬,带着几分执拗的戾气,“这江山是朕的,朕才是大曜的皇帝。他想救世,先问问朕答不答应!”
玄真子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执拗撒泼的孩童。
“陛下以为,三年前的兵变,陛下做得天衣无缝?”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陛下以为,靖王经脉尽碎,就没有翻盘的希望了?陛下以为,区区牵机毒,就能要了他的命?”
“你什么意思?”周承业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跳。
“贫道的意思是,靖王此生,本就应了‘应劫而生’四个字。”
玄真子缓步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悠远得像是从亘古传来:“他的劫难,从来不是陛下给的。陛下的打压、下毒、流放,不过是恰好应了他的劫数罢了。”
“劫数越重,觉醒越彻底。”
“陛下步步紧逼,不过是在帮他渡劫,帮他一步步唤醒宿慧,重回本来的位置。”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周承业脑海里。
他费尽心机的打压、算计、毒杀,到头来,居然是在帮周临渊?
帮他渡劫?
帮他觉醒?
“不可能!”周承业失声脱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朕不信!区区一个废人,经脉尽碎,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
“陛下不信,如今不就摆在眼前?”
玄真子转过身,目光清亮如寒星,直直看向周承业:“三千破万军,半日解白狼关之围;饮马川一战,三千对三万,阵斩对方主帅,大破敌军。陛下自己想想,这合乎凡俗常理吗?”
“靖王经脉尽碎三年,日日被牵机毒侵蚀,久病缠身,油尽灯枯。一朝起身,便能领兵作战,连战连捷?”
“寻常武人,别说经脉尽碎,便是受点轻伤,也战力大减。他倒好,越废越强?”
一连串的反问,问得周承业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微微颤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