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饥卒哗变,铁血压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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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七年(顺治八年),七月三十一,太原围城第四十四日。
盛夏伏暑焖死整座汾河谷地。
热风滚滚蒸腾,裹着城头不散的硝烟、街巷淤积的尸臭、民夫饿毙后的霉腐气息,死死扣压在太原上空,沉闷、腥臭、窒息。
围城四十四日。
世人皆叹太原为三晋第一雄城,周长二十余里,三丈六尺包砖高墙,四丈厚夯土实心壁垒,历经大明两百年修葺,号称可坚守经年、不惧围困。
可外人永远不知,这座坚城的根基,早在明末数十年战乱与清廷数十年压榨中,早已朽成空壳。
山西本是中原腹地粮仓,然崇祯一朝,连年大旱、蝗灾叠至,全境鼠疫横行十余年,汾河两岸十室九空,村镇墟落连片荒芜,在册人口十不存二三。良田抛荒、耕户死绝,晋中大地早已无积粮可囤。
待清兵入关、定鼎三晋,八旗王公即刻推行跑马圈地。
汾河沿岸最肥沃的千顷水浇良田,一夜之间尽数被旗丁圈占,世代耕作的汉家农户,或沦为无偿佃奴,或流离失所、饿死道途。府县仓廪自此常年虚空,民间再无余粮储备。
清廷为镇住晋地汉民,又在太原城内割裂最精华地界,修筑独立满城。
全城最优的宅地、深井、官仓、草料库尽数归八旗独占,高墙隔绝、军民分治。旗人免税、免役、优先取粮、优先补给,享有一切生存特权;城外汉民、城内绿营、市井百姓,生生被压成次等刍狗。
洪承畴初入太原清点府库时便已叹息,太原官仓存粮,不足万历盛世三成。
这是先天死症。
而李定国的北伐军,更是直接掐断了太原最后一丝喘息之机。
李来亨锁死晋北、困死大同;阎应元扼守怀庆,堵死直隶、河南西援通道;郑森、刘文秀牵制京畿主力,清廷无任何援军可入山西。
李定国拿下平阳,彻底截断汾河粮道,上下游尽数归明。为杜绝清军搜刮乡野青苗、就地苟活,明军以炮火平毁太原城外十里所有村镇、田垄、仓舍,烧成一片焦土。
古之围城,守军尚可割青、搜谷、掘藏续命。
今日太原,无田可耕、无野可掠、无粮可偷、无人可援。
三重死局叠加,四十四日围困,足以压垮这座早已被掏空的孤城。
城内粮荒,早已按阶级彻底溃烂。
布政司秘仓精米、豆饼、肉食、草料,全数专供豪格麾下一千五百八旗精锐。
旗丁每日粮饷足额、甲胄鲜亮、战马膘肥,纵然围城四月,依旧是可随时冲杀的精锐劲旅。
可两万绿营汉兵,已然整整四日颗粒未进。
断粮第一日,众卒隐忍,尚寄望官仓开恩、将帅体恤。
断粮第二日,营房怨声四起,军心浮动不止。
断粮第三日,逃兵日增,夜夜有人坠城求生,尽数被城头八旗巡兵射杀,尸身悬于垛口,暴尸城头、日晒风干,用以震慑全军。
至第四日,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磨灭。
饥饿从不是瞬间的绝杀,是日夜蚕食血肉、啃噬意志的凌迟酷刑。
绿营士卒周身浮肿、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如纸,站立城头摇摇欲坠,手握长枪五指脱力、颤抖不止。日夜守城、炮火加身、无药无食、无休无歇,昔日勉强维系的军纪列队,彻底崩塌溃散。
三军无声,人心已乱。
绝境最易攻心。
明军军情司暗桩田七,蛰伏城内数十日,从不妄动,待今日粮尽兵溃、满汉决裂的必死时刻,他决定出手。
田七化身修补民夫、送水杂役,游走各营之间,从不煽动造反、从不聚众蛊惑,只用最真实、最刺骨的绝境实话,瓦解绿营汉兵最后一丝忠诚。
“八旗坐吃官仓,咱们饿守城头。
功归旗人,罪归汉卒,死归咱们。”
“洪督师保城,肃亲王保旗,满城保亲贵,无人保汉兵。”
“坠城是死,怠战是死,死守挨饿亦是死。
横竖一死,何苦为屠自己之人卖命?”
积怨如枯柴,绝境为烈火,田七数日潜行挑拨,终于燎原焚心。
乱世之中,那些绿营士卒从军只为苟活饱腹,谈不上对大明、对清廷有什么坚贞忠义。
可太原城中旗汉悬殊的粮配、连日断粮的绝境、八旗动辄的血腥屠戮、城头日日悬示的死尸,再加上谭泰无端获罪的层层冤屈,彻底焚毁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为清廷死守的念想。
最先引爆大乱的,是此前被豪格无端冤罪、软禁待审的谭泰旧部两千绿营。
夜袭南关惨败,错在豪格刚愎自用、轻敌冒进,最终却将罪责尽数推给领兵的谭泰。谭泰被无端拘禁、摘权待罪,其麾下士卒更是无辜连坐、克扣口粮、受尽冷眼。
主将蒙冤、部众受累、四日断粮、日日苦守、同袍惨死悬尸,新旧怨毒层层堆叠,早已压至临界点。
七月三十一正午,日头最烈、暑气蒸腾、军心最躁之时。
南关西侧垛口,数十名谭泰旧部士卒骤然弃械聚立,对着烈日孤城,放声哀嚎控诉。
“我等死守四十四日,昼夜不休、挡炮填命!”
“旗人顿顿精米肉食,我等士卒活活饿死!”
“主将无罪被囚,弟兄无过被杀!
此城不公,此朝不义,谁守谁死!”
哀嚎一出,周遭各营饥卒瞬间汇聚。
数百衣衫褴褛、面无人色的绿营兵,层层聚立城头,眼中无惧、唯余死恨。
濒死之人,早已无畏军法。
城头哗变骤起,八旗巡城佐领即刻带甲赶至。
这名满洲佐领素来视汉卒为奴畜,居高临下、暴戾成性,见饥卒聚众,当即拔刀怒喝,声色刻薄如刀。
“一群汉家贱奴!些许饥饿便敢聚众哗变!即刻跪伏归岗,违者立斩枭首!”
往日八旗一喝,绿营必伏地噤声、不敢稍动。
但今日,饥饿盖过恐惧,积怨压垮奴性。
一名满身疮疤、守城四十余日的老卒,攥着半截锈枪杆,干裂出血的嘴唇颤抖,抬头怒对八旗甲兵,嘶哑嘶吼。
“斩!
你们只会斩汉卒、欺汉民、饿汉兵!
城是我们守,命是我们拼,粮被你们吞,锅要我们背!
今日横竖一死,我等再不受满洲犬奴欺压!”
一语震彻城头。
数百绿营齐声怒啸,声震汾河、压过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