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青梅竹马的一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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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他说过,如果有来世,换他等她。
那这一世,她就再等一等吧。
等到群山风化,等到沧海桑田,等到这无间地狱的最后一缕血光消散。
等到他找到她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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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没有等到许长卿。
她在群山之巅坐了一千年。
一千年里,玄真界的血海渐渐干涸,无间地狱的裂隙慢慢愈合。她亲手拉入深渊的世界,在一千年漫长的时光里,竟自己挣扎着爬回了人间。
新的宗门兴起,新的修士出现,新的传说被书写、被遗忘、被再次书写。青山宗早已成为故纸堆里的名字,冷千秋飞升的故事成了连孩童都不再相信的远古神话。
只有她还活着。
不死不灭的阴魔至尊,坐在这座不知名山峰的顶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不再做梦了。
许长卿死后第一千年整,紫儿站起身,最后一次俯瞰这片她既恨又爱的土地。
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洒满山川河流,将一切镀上温柔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许长卿问过她一个问题。
“紫儿,如果有来世,你愿不愿意被我救?”
她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她堕入无间,“交流不了”。
可她在心里回答了千千万万遍。
愿意。
她愿意。
从第一世,从他第一次将手炉放在她案边那刻起——
她就愿意。
紫儿从发间取下那支簪。
不是紫玉簪。那支簪她亲手放进了许长卿的棺木,与他同葬在北域荒原的废墟下。
这一支是她后来自己雕的。雕了一百年,毁了无数块玉料,才勉强雕出记忆中紫藤花苞的模样。雕工依然称不上精湛,边缘依然有细密的刻痕。
她握着这支簪,站在群山之巅,望着初升的朝阳。
然后她纵身一跃。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将她的长发与裙裾一同扬起。她闭上眼睛,唇边挂着这三世以来,最轻松的笑意。
许长卿。
我来找你了。
这一世,换你等我。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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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世,紫儿第一次见到许长卿,是在紫府老宅后院的枇杷树下。
那年她六岁,江南的梅雨季刚刚过去,枇杷树的枝叶间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水。她蹲在树下,专心致志地用树枝拨弄一只被雨打落的蜗牛,浅碧色的裙摆在泥地上拖出一小片脏污。
“你戳它,它会疼的。”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紫儿仰起脸。
枇杷树杈间坐着个少年,约莫八九岁,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腕。他手里捧着个啃了一半的青枇杷,正低头看她,眉眼生得极温和,像春风拂过池塘时泛起的涟漪。
紫儿眨了眨眼睛。
“你是谁?”她问,语气里没有怕生,只有纯粹的好奇。紫府商团富甲江南,老宅里进出的生面孔太多,她早已习惯。
“我叫许长卿。”少年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地,顺手将啃完的枇杷核埋进泥里,“你爹说你家缺个伴读,我娘托人荐我来的。”
“伴读?”紫儿歪着头,“那你会陪我玩吗?”
许长卿低头看着她。六岁的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是罕见的深紫色,像浸过月色的琉璃。她的裙摆脏了,发辫也有些松散,显然已在院子里野了许久,身边却连个丫鬟都没跟着。
许长卿想起自己给自己安排的身份。“都说紫府小姐命苦,她娘死得早,她爹忙生意顾不上,底下人看眼色行事,难免疏忽。你去了,多照看她些。”
于是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会。”他说,“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紫儿认真想了想。
“我想爬树。”她指着那棵高大的枇杷树,“但我爬不上去。”
许长卿看了看树,又看了看她,没有说“女孩子不该爬树”,也没有说“你太小了会摔着”。他只是伸出手:
“我带你。”
那天黄昏,紫府女管事寻到后院时,看见自家小姐正骑在枇杷树最高的枝丫上,一手搂着树干,一手举着颗青枇杷,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树下站着个青衣少年,仰头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女管事愣了半晌,竟忘了责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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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从此有了伴读。
说是伴读,许长卿做的事远不止陪她读书。他陪她爬树、捉鱼、放纸鸢,陪她在雨后的青石板上跳房子,陪她将老宅后院的每一寸土地都踏遍。
紫儿的功课是许长卿教的。他读书未必比紫府重金聘请的西席先生好,却极有耐心。一篇《千字文》她背了七遍还磕磕绊绊,他也不恼,只是将书卷推过来,指着第一个字:
“天地玄黄。我们从头来。”
紫儿的噩梦是许长卿守的。她自三岁起夜夜梦魇,梦见母亲临死前那张苍白的脸,梦见漫天的血光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每回惊醒,她都抱着被子缩在床角发抖,不敢哭出声,怕惊动隔壁忙碌了一天的父亲。
许长卿来了之后,她的噩梦少了许多。
他在她床头放了一小包晒干的安神草,是她从未闻过的清苦香气。他教她在睡前将手掌贴在心口,感受心跳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你听,它还在这里。”他说,“只要它还跳着,就什么都没变。”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盏巴掌大的琉璃灯,每晚临睡前点亮,放在她床边的案几上。灯火透过琉璃罩,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浮动的星辰。
“你看,”许长卿指着那些光斑,“有它们陪着你,不怕。”
紫儿望着那盏灯,望着墙上浮动的光斑,望着坐在床边的少年温和的侧脸。
“许长卿。”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许长卿转过头,看着她。
紫儿六岁,还不懂得什么叫“承诺”,什么叫“永远”。她只是本能地抓住眼前这束光,怕它像母亲的怀抱、父亲的陪伴一样,在某一天忽然消失。
许长卿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
“会的。”
“只要你在,我就在。”
紫儿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
她只是安心地闭上眼睛,枕着一室温柔的灯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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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十二岁那年的春天,许长卿带她去了江南道最负盛名的花市。
那日天朗气清,暖风熏人。紫儿穿着一身新裁的藕荷色春衫,腰间系着许长卿送她的白玉双鱼佩,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出笼的雀儿。
花市沿河而设,两岸摆满了各色鲜花盆景。紫儿自幼在老宅长大,见过的奇珍异草不知凡几,此刻却看什么都新鲜。她蹲在卖兰草的摊子前,手指轻轻拨弄那细长的叶片,抬头问许长卿:
“这个好养吗?”
“不好养。”许长卿蹲在她身侧,“兰草娇贵,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光照太强灼伤,光照太弱徒长。”
紫儿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许长卿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摊主。
“但它开的花很香。”他将那盆兰草放进她怀里,“你先养着,养不活算我的。”
紫儿抱着那盆兰草,低头看着叶片上细密的水珠,抿着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