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悔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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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温柔,怀念,满足,还有一点点她终于看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让我等了这么多年。”
她愣住了。
他弯起唇角,闭上眼睛。
“够了。”他说,“能等到这一天,就够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听不见了。
窗外还在下雪,纷纷扬扬,把青山宗覆成一片素白。她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没有动。
苏酥终于走进来,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童雪站在门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可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什么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
很久很久,她才松开手。她把他的手放好,替他盖上被子。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雪花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望着窗外的雪,轻声说:“许长卿,你说得对。能等到这一天,就够了。”
她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她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笑。
许长卿被葬在青山宗后山,墓碑很简单,只刻了“青山宗二弟子许长卿之墓”几个字。苏酥说,这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当了青山宗的弟子。所以墓碑上,只要写这个就够了。
姜挽月站在墓前,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身,在墓前放了一束花。是白菊花,她让人从山下带上来的。
苏酥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殿下,师兄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姜挽月转过头,看着苏酥。
苏酥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支簪。白玉雕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支簪她见过,很多年前的那个七夕夜,他捧着这支簪,说“十年的时间是我爱你的一个小小证明”。她当时没有收。
可他还是留下了。留了一辈子。
她接过那支簪,握在手心里。玉还是温润的,莲花的花瓣还是那样薄。她忽然想起,他雕这支簪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大概在批案卷,或者在巡视边境,或者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雕这支簪的时候,一定很认真,很耐心,就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
她把簪子收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雪还在下,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走过的每一个脚印上。她没有回头。可她心里知道,她这辈子,再也忘不了这个人了。
之后的很多年,姜挽月每年都会去青山宗祭奠许长卿。
第一年,她在他墓前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她跟他说话,说大夏的事,说她的事,说那些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的话。她说,她其实早就后悔了,在他求婚的那个七夕夜就后悔了。可她是大夏的公主,她不能。她说,她其实一直想告诉他,她喜欢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了。可她不敢。因为她怕,怕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放不下那些责任了。
她说,许长卿,你知道吗,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我从来没有对你好过。对不起。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可他不会回答她了。她知道的。可她还是说。因为她欠他太多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
第三年,她又去了。这次她只待了半天。因为她还要赶回去批奏章,大夏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处理。她站在他墓前,站了一会儿,放了一束花,然后转身离开。走下山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被雪覆盖着,像他当年站在枫树下等她的样子。
第五年,她隔了两年才去。因为她病了,病了很久。病好之后,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她站在他墓前,看着他墓碑上的字,忽然觉得,那上面的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写她这辈子欠他的东西。
第十年,她隔了五年才去。大夏的事太多了,她走不开。她让人带了一束花去,让人替她说一句“殿下一切都好,请许仙师放心”。苏酥回信说,花收到了,殿下的话也带到了。苏酥还说,师兄的墓前,长了一棵小小的枫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的,已经有一人多高了。
姜挽月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她想,那棵枫树,大概是他种的吧。他知道她喜欢枫叶,所以种了一棵。等她来的时候,就能看见了。
可她再也没有去过。
姜挽月老了。
大夏王朝在她手里越来越强盛,可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走路要人扶着,批奏章要戴老花镜。她不再去青山宗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她的腿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可她每年秋天,都会让人从山下带几片枫叶上来,放在案头,看上一整天。
她开始忘事了。
先是忘了那些不重要的。某个大臣的名字,某年某月某日批过的奏章,某次宴会上说过的话。后来忘了一些重要的。女帝姑姑的样子,童雪年轻时候的脸,她十五岁那年穿着霜白色道袍站在青山宗石阶上的样子。
可她一直没有忘记许长卿。
她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记得他求婚的那个七夕夜,满天的金色光点。她记得他最后离开时说的“我会一直等着你”。她记得他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能等到这一天,就够了”。
她把这些记得牢牢的,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她还是忘了一些事。她忘了那支白玉莲花簪放在哪里了。她找了很多天,翻遍了整个寝宫,都没有找到。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才想起来。那支簪,她放在他墓前了。那年她去祭奠他,把簪子留在那里,陪着他。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因为簪子丢了,是因为她发现,她连他最后留给她的东西,都没有留住。
那年冬天,她病倒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童雪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她看着童雪,忽然问:“童雪,你记不记得许长卿?”
童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童雪想了想,说:“很好的人。对殿下很好的人。”
她弯起唇角。
“是啊。”她说,“很好的人。对我很好很好的人。”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青山宗的山门口,枫叶红了满山,落在石阶上,被风一卷,便簌簌地往山崖下飘。有一个人站在枫树下,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眉目清润,对她笑。
“姜挽月。”他叫她。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朝她伸出手。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看枫叶。”
她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像很多年前那样暖。
她弯起唇角。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