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4章 矮人俘虏学校的一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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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啐了一口,转过身不搭理了。栅栏这边的人互相看看,有人耸了耸肩。
下午雪小了些,风还刮。教导员在食堂支了块黑板,粉笔写写画画,讲土地分配的办法,革命军打到哪寨子头人的地就分给没地的穷人,不管人类矮人按人头分。底下有人抬头听得认真,有人低头打瞌睡。
贡纳尔坐在第二排,膝盖上摊石板拿石笔练字,笔画歪歪扭扭但写得认真,写完端详一会儿,不满意就用袖子擦了重来。旁边雷金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肩膀歪过来挨着他胳膊,他用肘子捅了一下。雷金猛地坐直了,嘴皮子动了动含含糊糊说我没睡,后排几个人捂嘴偷笑。
前排一个年纪大些的矮人回头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雷金,你再睡下去待会儿教导员让你站起来读你写的字,你可别哭。
我压根没写,读什么?
那你更完蛋。
雷金赶紧把石板掏出来拿石笔胡乱划拉,旁边几个人肩膀抖得停不下来。教导员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一眼,雷金立刻坐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教导员又看了两息,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写黑板。
课一直上到天擦黑。散场的时候诺格独自坐在最后排,皮帽子歪戴着,拿根棍子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写他那三百字检讨,鼻梁上蹭了一道灰,腮帮子鼓着跟自己赌气。有人经过他面前,他眼角扫一下继续划。贡纳尔从他旁边走过去,余光扫到泥地上歪歪扭扭几个符号,有的像字有的不像,看来这检讨确实让他头疼得够呛。
雷金凑过来小声说:他那三百字怕不是要写到明年去。
他写不写是他的事,明天交不上检讨的又不是咱们。
也是。雷金嘿嘿了两声。
傍晚食堂又热闹起来。晚饭粥稀了点,饼子还是每人半个,有人嫌少找大师傅多要,大师傅拿勺子敲锅沿说就这么多明天早上管够。那人嘟囔着退回来,同桌的笑着说少吃一口饿不死。
领饭的队伍排出去老长,热气从灶台那边一团团涌过来裹着麦粥的香。等着打饭的人攥着碗,有的互相靠着取暖,有的凑在一起嘀咕下午的课。前面一个矮人回头说:教导员讲的分地,我琢磨了半天,要是真按人头分,我家老小五口人能分五份?
他是这么说的,按人头。
那感情好。我家山北那三亩薄地还是我爷爷的爷爷那时候开的,寨子头人每年抽七成,剩那点肚子都填不饱。要是真能分到足数的……他搓了搓手。
你先别想那么远,先把眼前这碗粥打上。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又有人在后头接话:分地不分地的,反正我不信那些头人能老老实实把地吐出来。
革命军打都打下来了,不吐也得吐。
你说得轻巧……
我这不是说轻巧,铁匠老约恩他哥就在山北那边分到了三亩半,他亲口跟我说的。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
说话间队伍又往前挪了挪。
诺格那帮人坐在角落长桌上,吃着吃着嗓门大起来。诺格把碗搁下,咧嘴朝着不远处一张桌子开了腔。那桌上坐的全是生面孔,领头的红头发大个子低头喝粥,碗沿挡着半张脸只看见两条粗眉毛拧着。
哟,这不是红岗寨的大英雄们吗?诺格灰胡子一翘一翘的,怎么跑到人类关咱们的俘虏营里来啦?你们不是天天说自己是群山王国唯一的继承者吗?继承了个啥?继承了个俘虏身份?
红头发大个子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汤溅出来几滴:诺格,你个黑石寨的老废物也配跟我们说话?你们自己先做了俘虏,还有脸笑话别人?
我们做得早啊,这叫识时务。诺格把胡子一捋笑出满脸褶子,你们红岗寨能耐大,城墙修得比山高,怎么也被抓来了?
放你娘的屁!
红头发一脚踢开凳子站起来,几步跨到诺格桌前。诺格身后那帮老矮人也起了身,碗筷往桌上一扔,两边隔着一条板凳互相瞪着。食堂里嘈杂声变了调,有人喊别动手,有人往后躲,也有人凑过去抻脖子看热闹。诺格摸到桌上一个陶碗就朝对面砸,碗砸在红头发肩膀上碎了一地。那边挨了砸抡拳就捣在诺格下巴上,老矮人往后趔趄两步。
两帮人搅到一块儿,板凳掀翻好几条,粥汤泼在地上踩成泥糊糊。革命军战士从门口冲进来拽这个拦那个,矮人们打红了眼谁拉就回手给谁一肘子。
贡纳尔拉着雷金退到墙根底下站着,雷金看得直摇头:吃饱了撑的,晚上喝粥喝出火气来了。
教导员从后门挤进来,年轻战士也从前头钻进去了,几个人连拉带拽不顶用。教导员嗓子都喊劈了没人听,擦了把汗回头冲门外喊:去叫负责人!
负责人来了,进门扫了两眼满地的碎碗翻倒的凳子,脸沉着拔高了嗓子吼:打!让他们打!
旁边几个战士愣住了。负责人手一挥:把场地围起来,别让其他人跟着掺和!等他们打完了挨个关禁闭!
又补了一句:还有,墙角那几个开盘赌博的也给我抓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根底下几个人蹲成一圈手里攥着铜钱交头接耳,听见点名手忙脚乱往兜里塞。年轻战士三步并两步过去一手一个拎了出来。
中间打架的人打了半天渐渐没力气了,气喘吁吁互相瞪着。诺格鼻血糊了半张脸,红头发眼眶青了一大块,俩人谁也不肯先服软,但也实在抡不动了。
负责人背着手走过去:打完了?
诺格喘粗气想张嘴,被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都带走。禁闭室,一个一个关。诺格,你又是头一个,前两天的检讨还没交吧?再加一篇。
诺格蔫头耷脑被拽走了,红头发梗着脖子还想犟,被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食堂慢慢安静下来。战士和几个没动手的俘虏一块儿收拾碎陶片,扶正歪倒的桌子,拿扫帚扫麦粥和泥水。炊事班老师傅叹气说这帮矮人脾气比铁砧还硬,旁边一个年轻战士一边扫地一边嘀咕:打什么打嘛,明天早上不还得一块儿上课一块儿干活……
贡纳尔帮着把一张长凳抬正了,雷金拎扫帚扫碎碗碴子。干完了活把扫帚靠墙放好,一前一后走出食堂。月亮升起来了,雪地映着一层淡银光,山坳口的峰峦轮廓清清楚楚勾在天幕上。风停了雪也歇了,整个营地安安静静,只有禁闭室那边一间小窗户亮着昏黄的灯。
土路上雷金踢了一脚雪疙瘩:你说诺格那老东西啥时候能学乖?
难说。不过负责人收拾他有一套,慢慢来。
他那个检讨写完了吗?
我看他在地上划了半天,字数凑没凑够还两说。
雷金嘿嘿笑了两声:那老东西,让他写字比挖矿还难受。
雪地里走了一段,脚下咯吱咯吱响。沉默了一会儿雷金又说:那红岗寨的人呢,得几天才能像咱们这样老老实实?
少说十天半个月吧。不过也不一定,那个灰胡子的,他来的时候比谁都横,三天就服帖了。
那是他没心没肺。我头一星期还天天琢磨着翻墙跑呢。
那你咋没跑?
往哪儿跑,这么大的雪,跑出去冻也冻死了。雷金跺跺脚上的雪,再说了,上哪儿吃这么稠的麦粥去?
贡纳尔忍不住笑了。前面的营房亮着灯,里面传来说话和翻身的声音。两人推门进去各自爬上铺位。
躺下来裹紧毯子,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暗,看见对面雷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蒙。外面响起换岗战士踩着雪走过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由近及远。
雷金闷在被子底下说:贡纳尔,你说咱们以后出去了,还回黑石寨吗?
安静了好一阵,望着天花板灰蒙蒙的影子轻轻说:睡吧,明天再说。
雷金没再问了。窗外树枝被雪压弯了,隔一阵子哗啦啦滑下一蓬雪,沉闷地落在棚顶上。远处禁闭室的灯火还亮着,透过夜色看不太真切,黄蒙蒙一小团。营地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沙沙声。山坳四周的大山蹲在黑暗里,白茫茫的雪壳把棱角都磨圆了。月亮移到中天的时候,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白的线,落在泥地上慢慢扫过去。营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外面的风声混在一处,听久了反倒觉得踏实。
夜还长,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