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三章 眉间雪,旧日骨(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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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大火将不少事搁置,可陵城大狱之中还关着不少人。
夏转秋,风过长江,天气骤冷,火与风,混合着蒲苇草烧起来的声音交杂,听得人心里发慌。
监狱里一连多日不见人来的犯人们,在这即将被推搡去处决的晚上,听到了响动。
这时候还有人被投进狱,一定是犯了极重的罪。
“外头是个什么情况,我们真的要死在这儿吗?我们本本分分做人,就是个石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同在狱中的人问他外面的情况,他不作回答。
秦吏交接道:“丞相大人特意交代,此人与他们分开关押。”
这边的监狱就要空阔许多,犯人穿得也要华贵许多。
一个被关押的楚地贵族漫不经心问,“阁下你也是犯了诽谤罪吧?”
“如何这般问?”萧延不解。
那人看了周边,摆摆手,嘶了一声,“唉。和那位殿下相关的事都不好说。总之,你放心,只要被关在这儿,就没什么大事。你看,我被关了好几年啦也没让我怎么样,你看那老头,比我晚来一年也和我一样,每天还是正常给我们吃喝。只是不自由,也忒无聊了些。”
萧延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他注意到,这四间牢房都是分开关押,他处于最末,能看到对面两间,一个是和他说话的绿衣男子,一个老者闭目不言,最前面一间应该有人,但那人从未加入他们的谈话。
楚人是个话唠,像是终于逮住了机会,靠在墙边,滔滔不绝,“反正我祖父死后,我就一直在这儿了。我这祖父也真够倒霉,两边都不讨好,”
他还想说更多,却被那角落处,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开口打断。
“项舍。”
被叫到名字,那人顿了顿,晃晃手,“好了,齐公,我不乱说话行了吧。”项舍看着对面的萧延,又道,“阁下穿着身红袍,像是有喜事。”
项襄看了他的神色,愤然道,“怎么能在大婚之日将人送入牢狱!太不通情理了!”
萧延却不恼不怒,没有附和。
“喂,他们没对你用刑吧?”
萧延温和解释说,未曾对他用刑,只是他涉及了一些事需要调查。
“唉,我劝你小心点。那李大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我祖父当年就遭了他的道!连我也,唉……希望我堂弟……”
遭到老人的咳嗽打断,项襄罢手,“算了算了,不说了。咱们也是有缘,能活着早点出去就是万事大吉了!”
说罢,项襄就悠然闭目,不久前,他在新入狱的人口中听说自己的堂弟项羽就在这一代,他如果知道自己深陷囹圄,被秦人误会与昭氏勾结,应该会找机会上禀,又想着他们分别时,他带走了不少项氏族人,不济,也会把他劫出来!
萧延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寻了个地方坐下。
临走时,她的话还萦绕在耳。
一缕光从监狱的上方落下,他想起在那片细雨。
这短短半个月发生的事太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阿雅。”
“永安……”
“嬴,荷华。”
她的出现和离开都是那么猝不及防,像天际疏忽划过的星星。
天上的星星么,遥远而不真切。
老人投来的目光很深,萧延并未注意到对方,直到他环顾四周牢狱,发现了这个注视。
项舍的鼾声传来。
老人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又何必听信那位所言,非要着急忙慌来狱中一趟。”
萧延明白自己要见的人是谁了。
老者道,“凡是想着急把自己往狱中送的人啊,下场不会太好。”
“老先生是说,我是受人所托?”
黄石公不由得嗤笑一声,“年轻人啊,他看人的目光一向很毒。你既是萧何之子,不会是个蠢物。既然自己来了,想必也有诸多事想弄明白。”
萧延侧身,红衣烨烨,他褐色眼眸被光染成一种接近于透彻的黑,迫近于一种特别的色泽。
萧延拱手,“还请先生指教。”
“生逢乱世,不少棋子都想做执棋之人。可只有看遍棋局,才能绝处逢生。萧延,在你看来,一局棋需要分出胜负。是收拾残局更快,还是推倒重来?”
萧延稍作思悟,开口道,“我以为一局难解,不如重来。”
黄石公没料到对方回答得这般干脆,他低低笑了,“难怪那卷轴之上的先人会写下‘萧何’这个名字。”
“如果一局棋下到不易之境,胜负难分,黑白各露杀机,黑子一路苦苦支撑,你甘心让后手重来吗?”
萧延稍作停顿,静静看向天光,没有回答。
——
选择重来的和选择收拾残局的人,都重新回到陵城那方小院。
这一夜,月上柳梢,却无半分静谧。
空落落的猪槽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色,月光积得太厚,淌下来了,流成一片安静的银滩。
李贤问,“你还记得这里吗?”
她面对曾经朝夕相处近一年环境,如初来乍到,“不知大人口中所说的记得什么是何事?我有要事在身,要先回陵城城中。”
李贤站在那儿,活像个傻子,只见许栀越过他,熟练地翻身上马,不假思索要离开。
马是李贤爱驹,乃是早年蒙恬替他选来,这些年随他各处奔走。
这种西域之马认人,非主人不应。
李贤不知她和项羽的乌骓马那段渊源,眼看她就要驾马而去!他这才吹响口哨。
李贤飞身扯住缰绳,“难道你忘记了你曾在这里与我说过的话?”
她淡淡看他,让他神色紧张,语气间斗转软了下去。
“阿栀,时至今日,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吗?不记得我们在这方院子的事了吗?……”
李贤声音带着卑微的希冀,“你可曾记得此处圈养过一只花猪?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要与我一起去灵县……”
大抵是对方被他这样死缠烂打得失去了耐心。
月光将马黝黑的皮肤照得发亮,马脖子上贲张的血管也清晰可见。
她坐在马上,高高在上,垂眼看他,“大概从始至终,我都不曾清楚,李大人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